72小时倒计时归零。
启航超级工厂地下三层,深蓝区域中央调度室的电子钟跳至00:00:00。
墙壁上的三盏红色预警灯同步熄灭。
A、B、C三个封闭实验室内的工作站显示器锁定。
马千里双手离开键盘,抓起操作台上的十二页核心装配图。
小刘拔下高频数字示波器的探头,将那块带有余温的FPGA开发板装进防静电袋。
陆佳杰按下回车键,将三千万个网络权重参数锁死在软盘根目录下。
三组学员停止所有讨论,将实验室内散落的图纸、器件、测试线材迅速归档入柜。
中央监控台前,韩栋按下全频段广播键。
“考核终止,各组在一小时内完成技术报告排版、仿真数据汇总和实物样板封存。
一小时后,全体带材料进入三号评审厅。
陆先进、倪光楠、陆佳杰担任联合评审组。”
韩栋切断通讯。
他转身走向走廊,步伐匀速。
一小时后,三号评审厅。
这是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环形阶梯会议室。
正前方是一块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型拼接屏,三张长条桌拼成的评审台横置在屏幕下方。
韩栋坐在中间,陆先进在左,倪光楠在右,陆佳杰完成本组资料归档后,走到评审席侧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三十五名黄埔学员坐在阶梯席位上,身前摆满厚重的文件夹和测试设备。
韩栋看着手中的座次表。
“机械组,上台汇报。”
马千里站起身,拿起激光笔和软盘,大步走到控制台前。
插上软盘,屏幕瞬间切入启航天工仿真系统。
十二米直径刀盘三维剖面图占据了整个屏幕。
“这套方案的核心,是放弃传统的法兰螺栓连接,改用7.5度楔形自锁结构。”
马千里按下激光笔,红色的光点锁定在中心块与边缘模块的接缝处。
“7.5度确保在摩擦系数0.08的泥浆环境下实现受力自锁,外部无需任何机械锁紧机构。
液压臂施加反向力即可实现三分钟快速释放。”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热力耦合应力云图。
“通过在楔形块内部预埋十二束攀枝花高强钢丝,施加800兆帕预拉力。
配合沿钢丝导管布置的螺旋冷却油路,将工作时的五十度温差强制压制在十五度以内。
在五千吨极限推力加载下,材料的应力峰值锁定在850兆帕,安全系数达到1.4。”
机械组的另外十一人坐在席位上,脊背挺直。
这是一套利用了预应力补偿与流体冷却双重物理手段的极致结构。
理论闭环完美无瑕。
陆先进坐在评审席上,没有看屏幕。
他翻开面前桌子上的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加工工艺路线单,指尖在其中一行参数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陆先进抬起头,直视马千里。
“7.5度楔形配合面,设计公差要求角度误差不超过0.05度,全长接触面贴合度要求大于百分之九十。”陆先进念出工艺单上的数字。
“根据图纸,这个楔形块的单体长度达到三米,重量三十吨。”
陆先进将工艺单放在桌面上。
“你们填写的加工设备是天工二号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天工二号的X轴最大行程是多少?”
马千里目光一滞,脑海中浮现出A区实验室内那台被拆解的机床骨架。
“两千毫米。”
“工件长三米,机床行程两米。”陆先进语速加快,声音变得严厉。
“超长件怎么在短行程机床上实现一次装夹加工全长?机床走不到头,刀具根本切不出来这最后的一米。”
马千里喉结滚动。
他一直盯着超算输出的应力极限,忽视了最基础的物理制造边界边界。
这三十吨的钢块不是电脑屏幕上的几行代码,它是需要金属刀具一毫米一毫米啃出来的实体。
坐在下方的李刚迅速起立补位。
“陆总工,可以采用分段加工方案,先加工前两米,然后松开夹具,工件整体平移,再重新定位加工剩余的一米。
只要做好基准对齐,可以实现三米全长加工。”
“基准对齐?”陆先进摇头一笑。
“二次装夹必然产生定位累积误差,在两次加工的接缝处,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个0.1毫米级别的微小台阶。
你们在电脑里算应力时,算没算过这个台阶?”
李刚瞬间沉默。
“在五千吨的推力下,这个0.1毫米的台阶就是绝对的应力集中源。
刀盘在地下旋转,这个台阶会疯狂切割对面的配合面。
材料内部会迅速产生微裂纹,这三十吨的金属块在三个月内必然发生疲劳断裂。”
陆先进给出物理判定。
“分段对接,此路不通。”
王卫东站起身。
他在矿山机械厂干了二十年,对重型工件的加工有着丰富的经验经验积累。
“陆总工,放弃五轴铣削加工,改用大型立式车床,采用母线回转加工法。”
王卫东走到白板前,快速画出立车结构草图。
“把三十吨的工件偏心安装在八米直径的立车回转工作台上。
让工件随工作台高速旋转,车刀沿着精确计算的空间曲线轨迹进给。
车削加工不需要考虑X轴行程限制,一刀成型,绝对没有台阶效应。”
陆先进看着王卫东画的草图,微微点头。
“思路对,但要求角度误差0.05度,意味着立车主轴的端面跳动和径向跳动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国内目前哪台八米立车能达到这个精度?”
王卫东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国内重型设备的轴承精度普遍在0.05毫米以上。
“加工过程中,切削热会传导给工件。
工件表面温度升高二十度,三米长的钢块就会产生将近一毫米的热膨胀变形。
车刀按照原定轨迹走,切出来的面在工件冷却后并不精准。”
陆先进抛出更深层的问题。
“热变形补偿差额,你们有计算模型吗?”
整个机械组陷入死寂。
理论计算的极值,被真实的制造公差和热力学形变彻底击碎。
韩栋调整坐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工程化的第一课。”韩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再完美的理论,如果造不出来也是空谈,算力可以突破设计盲区,但填不平车间里的物理鸿沟。”
韩栋看向马千里。
“机械组方案打回。
给你们48小时,联系鞍钢张德发团队,他们拥有重型锻造和加工的经验,重新优化加工工艺路线。
我要看到可执行的立车刀具路径参数,以及用于消除热变形误差的超长件在机激光测量方案。
拿不出来,整套自锁设计全部作废。”
马千里重重点头。
“明白韩总。”
他走回座位,机械组全体成员开始疯狂翻阅机床手册和热胀系数表。
“控制组,上台。”韩栋报出第二个名字。
小刘拿着绿色的FPGA开发板走上台。
他将开发板接入演示台的测试底座,一排数据线连接到背后的屏幕上。
“我们放弃了所有的CPU指令流水线调度,直接使用门电路硬连线。”
小刘操作信号发生器,向开发板注入一组模拟地质突变的电平信号,屏幕上的示波器界面瞬间捕捉到波形。
“300个独立的DSP硬核在同一个时钟周期内全速运行。
包含300个传感器数据的雅可比矩阵运算,从输入到输出脉冲。”
小刘指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差读数。
“0.87微秒,达到了纳秒级的响应速度。
并且在85摄氏度的高低温循环测试中,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没有发生一次时序违例。”
小刘收回手,这是一个足以掀翻国际控制学教科书的数据。
倪光楠从评审席上站起,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工业级红外测温枪。
他走上演示台,将测温枪的探头对准开发板背面的那块核心FPGA芯片。
按下扳机。
测温枪的液晶屏上跳出一个数字:64℃。
倪光楠将测温枪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