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启航超级工厂地下三层深蓝区域没有熄灭过主照明灯。
三十五名黄埔学员放弃了个人休假。
韩栋提出了总控调度层的架构理念,接下来的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这群技术人员用最纯粹的代码和物理连线,将这个理念在现实中搭建出来。
“把刀盘主轴承的润滑油路旁边,强行开出一个旁通阀接口。”
马千里在图纸上画出一个方框,和李刚沟通道。
“这个旁通阀不接入原本的控制面板,直接用一根独立线缆,连接到总控大脑的硬件中断引脚上。”
王卫东走过来,看着图纸上的改动。
“马工,绕开局部操作面板直接让总线接管泄压操作,一旦总线发出误指令,主轴承会在十秒内失去润滑抱死。”
王卫东提出工程层面的顾虑。
“必须交出底层控制权。”马千里笃定的说道。
“七天前的模拟测试证明了,在极限温升状态下,机械组的主观判断会严重滞后于热膨胀的速度。
总控系统监控着全局五十个温度传感器的数据,它的停机决策远比我们的局部数据准确。
物理结构的上限就是我们的底线,超过底线,就得让总控接管。”
李刚点头,迅速在有限元分析软件中重新建立旁通阀的应力模型,进行局部强度的二次校验。
B区控制组,小刘将那块绿色FPGA开发板的面积扩大了三分之一。
在原有的300个DSP硬核旁边,他增加了一块独立的通信协处理器。
“砍掉20%的姿态运算资源,留给CAN总线通信协议栈。”小刘在键盘上修改底层引脚约束文件。
“王磊,查一下数据总线的波特率。”
“目前设定在1Mbps。”王磊报出数据。
“这个速率在强电磁干扰环境下,误码率会上升到百分之三。”
“改用双绞线差分信号传输,加装光电隔离模块。”小刘给出解决手段。
“总线上传递的不再是单一的补偿压力值,必须在每一帧数据后面,加上系统当前运算的置信度参数。”
王磊看着屏幕上的代码逻辑,陷入思考。
“你的意思是,让控制组主动向总控系统报告自己当前的算力状态?”王磊问道。
“对。”
小刘停止敲击键盘,转头看向王磊。
“03号传感器如果再损坏,矩阵解算时间会因为引入卡尔曼滤波重构而延长0.5微秒。
在这0.5微秒内,系统输出的数据是有瑕疵的。
必须把这个瑕疵打上标签,告诉总控大脑,让总控决定是否采纳这组存在延迟的数据,或者直接选择停机。”
信息透明化,这是硬件向架构妥协的实质动作。
C区算法组,陆佳杰坐在工作站前,屏幕上的神经网络框架已经被彻底重构。
他不再追求那个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的绝对准确率。
“老张,把预测置信区间拉宽。”陆佳杰指着屏幕右侧的输出端口。
“如果输入的高压水体回波数据超出了我们的训练集特征分布,不要让算法强行给出一个具体的坐标点。”
老张推了推眼镜,看着代码。
“陆总,不给具体坐标,地质工程师怎么定点注浆?”老张询问。
“给概率分布云图。”陆佳杰调出一个三维网格界面。
“算法不能骗人,面对未知介质,系统直接输出警告标志。
只需告诉总控层,前方存在高异常回波,物理特征不在数据库内,测距误差可能超过正负五米。”
陆佳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算法不懂的物理规律,就老老实实交出裁决权。
总控系统接到这个警告,会自动调低全车的推进速度,把日进尺三十米的目标强行压制到三米,用慢速去试探那个未知的异常区域。
这叫容错策略。”
七天的时间,三个原本各自为战的系统,被一套严密的通信协议和数据标签彻底打通。
他们不再掩饰自身的物理短板,而是将短板的数据化特征,毫无保留地暴露给总管全局的中枢系统。
第七天的下午,启航超级工厂地下三层主控调度室。
韩栋站在调度台前,陆先进、倪光楠站在他的两侧,下方是三十五名完成了系统重构的黄埔学员。
“玄武动态故障数据库,编号2847连环灾难工况,二次载入。”韩栋的手指按在启动键上。
巨型拼接屏上,那台十二米直径的虚拟超级盾构机再次成型。
绿色的网格坐标系展开。
数据流开始在三个子系统与新建立的总控模块之间高速穿梭。
屏幕上方,代表总控大脑的监控面板占据了核心位置。
“变量注入。”韩栋下达指令。
30兆帕高压水囊生成。
左硬右软地质错位形成。
03号传感器报废。
液压主泵站发生周期性脉动。
七天前的五大物理灾难,分毫不差地再次降临在这台虚拟机器上。
算法组的雷达接收到高压水囊的异常回波。
屏幕上的C区监控面板闪烁黄灯。
【检测到未知特征回波,数据越界,特征匹配失败。】
【拒绝输出绝对空间坐标。】
【向总控层发送异常预警:前方40至50米区间存在高能量流体,置信度极低。】
总控面板瞬间做出响应。
【接收C区异常预警,触发一级安全降级协议。】
【向主驱动变频器下达限功率指令,电机转速从每分钟一转,强制降低至每分钟0.2转。】
【向推进泵站下达降压指令,总推力从五千吨削减至一千吨。】
屏幕上,那台高速旋转推进的巨大刀盘,在一秒钟内完成了急减速。
庞大的钢铁躯体进入了一种极度保守的龟速推进状态。
推力的断崖式下降,直接拯救了A区和B区。
地质错位依然存在,左硬右软的偏载物理环境没有改变,03号传感器也依然处于损坏状态。
B区FPGA芯片内部,卡尔曼滤波正在全速重构缺失的姿态数据。
矩阵解算产生了一点二微秒的延迟。
但此时盾构机的推进速度,已经被总控系统压制到了极低状态。
这一点二微秒的延迟,在极慢的物理推进过程中,没有造成任何实际的姿态偏转。
【B区上报矩阵延迟状态。请求液压补偿。】
【总控系统核准,接管液压脉动补偿阀。】
液压主泵站的压力脉动被总控系统截获。
总控大脑通过CAN总线,高速调节着十二组推进油缸的比例阀。
在极低推力的基础状态下,精准地对抗着左侧花岗岩的反作用力。
屏幕上的倾斜角度监视器稳定在0.1度。
A区机械组的应力云图上,那一小块原本在极高推力和倾斜角度下变成紫色的高危区域,此刻呈现出安全的淡黄色。
【左下角二号楔形锁紧块尖端,局部压应力320兆帕。】
【温度传感器显示,刀盘表面摩擦温度稳定在45摄氏度。】
【预应力钢丝束结构无塑性变形,热力耦合冷却系统运转正常。】
危机被化解了。
没有利用任何超出时代的黑科技材料。
只是在三个局部极限之间,建立了一个懂得妥协和调度的总控逻辑。
总控大脑用牺牲推进速度的方式,换取了全系统的生存空间。
虚拟时间轴平稳跨过了七天前那个致命的第12秒。
30秒。
1分钟。
5分钟。
盾构机在连环灾难中稳步向前。
巨幕上的各项物理参数,呈现近乎完美的平衡。
韩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按下了停止键。
测试中止,画面定格。
整个调度室安静了两秒钟,随后爆发出欢呼和呐喊声。
他们赢了物理极值,赢了工程科学里的不确定性。
“记录参数。”韩栋转头看向袁珊。
“封存总线协议源代码和各子系统的最终版硬件图纸,将其列入启航核心机密库。”
陆先进看着巨幕上的三维实体模型,眼中闪过极度复杂的情绪。
他在重工体系里干了一辈子,今天他再一次亲眼看着华夏的年轻人,用几行代码和严密的力学公式,重新定义了重型装备的控制法则。
倪光楠走到韩栋身边。
“软件逻辑和算力仿真结束了。”倪光楠看着韩栋,“接下来,是真实的金属切割。”
“下达制造指令。”韩栋没有犹豫,直接做出最高决策。
“图纸拆解,下发生产任务,启航超级工厂各车间进入全速运转状态。”
韩栋转身,看向台下的黄埔学员。
“各位,代码敲得再好,算力推演得再完美,只要不能变成现实中的钢铁,那就是一张废纸。
带上你们的图纸,进车间。
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把这台机器给我一比一造出来。”
众人肃立领命。
一小时后,图纸数据通过启航内部专线,开始向全国十五个省份的二级供应商基地分发。
位于晋省太原的某特种铸造厂内。
赵大山穿着防烫服,站在高达六米的电弧炉前。
炉内的铁水翻滚,温度达到一千六百摄氏度。
他手里拿着启航下发的技术规范文件,双眼死死盯着温度显示仪和碳当量分析仪的数据。
“大山哥,厂长问能不能开始浇筑。”旁边的工人顶着高温大喊。
“不行!硅含量超了0.05%!”赵大山厉声拒绝。
“盾构机的推进主油缸缸体,内部要承受四百兆帕的高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