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螺栓连接的自锁刀盘、融入钇元素的合金主轴承、暴力舍弃精度的矩阵算法。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一名主管机械制造的院士指着马千里的刀盘图纸。
“预应力技术是用在大跨度静载桥梁上的。你们用在每分钟转一圈的高频震动刀盘上?
交变应力下的金属疲劳怎么算?热胀冷缩导致的预拉力丧失怎么解决?”
另一名专攻自动化的院士,对FPGA方案表示严厉质疑。
“门电路写死,取消所有层级验证逻辑,这在工业上叫赌博!
如果在地下十公里,两根传感器线缆被震断了,系统直接抓取空数据,矩阵发生除以零的算术溢出!这台机器是不是直接死锁变成废铁?”
专家们的工程经验极其老辣。
他们一眼看穿了这些单项极限技术,在脱离理想环境后的物理脆弱点。
韩栋站在林建国旁边,他没有反驳这些院士。
“老陆,执行毁灭降级测试。”
陆先进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向车间下方待命的安全员下达指令。
盾构机重新启动,继续切削剩余的高强混凝土试块,推力拉升至三千吨,扭矩输出两万千牛米。
整台机器处于负荷最重的极限切削状态。
就在此时,下方的一名工人抡起一柄重型破拆斧,直接砍向了机器右侧液压主泵站外露的数据总线束。
拇指粗的线缆应声断裂。
右侧十二个压力传感器的信号回传通道,瞬间被物理腰斩。
几名院士大惊失色。
“快拉急停闸!”自动化院士大吼。
“失去一侧压力反馈,油缸会全速顶偏!几千吨的剪切力会把主轴承当场折断!”
机器没有停。
但也没有折断。
主控屏幕上,B区状态栏瞬间变红,发出极其刺耳的蜂鸣报警。
紧接着,总控面板上疯狂跳出数十行绿色代码指令。
【检测到右侧传感器群组断网,雅可比矩阵解算模块产生奇异值。】
【触发卡尔曼滤波容错重构,强制调用左侧对称油缸历史数据,执行姿态推演估计。】
【重构产生1.2微秒延迟,数据置信度下降至85%。】
【上报总控。】
【总控核准,执行生存接管预案,强制切断右侧主油缸进油阀。
主电机群功率上限削减至20%,限制全车推力至八百吨。维持最低姿态平衡,执行缓慢退刀序列。】
在所有顶级专家的注视下,这台两千吨的巨兽,在遭到物理断网的生死瞬间,完成了一次极快的内部计算。
它没有盲目保持推力,也没有触发全局死机。
它主动砍掉了所有的激进工作参数,用最保守的姿态维持着刚性平衡,缓缓将刀盘从岩石面上退了下来。
整个危机化解过程,发生在一秒钟之内。
庞大的车间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提出严厉批评的自动化院士,此时盯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总控调度指令出神。
“它……自己判断了自身数据的不可靠,然后为了保住整台机器,主动降级了?”
老院士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韩栋看着屏幕上的退刀数据。
“真实的工业现场没有完美的实验室环境,传感器必然会被震断,芯片结温必然会超标。
所以我们给了它一个懂取舍的大脑,这就是玄武一号操作系统的底层逻辑。
它允许单一部件失效,但它能计算出整台机器活下来的唯一路径。”
机械院士走到操作台前,目光紧盯马千里。
“你们委托洛城加工主轴承滚子,是怎么解决钇元素合金硬度极高导致砂轮崩裂问题的?”
“加装启航研制的高频震动主轴。”马千里快速作答,毫无迟滞。
“利用超高频微小震幅击碎刀盘表面极硬的碳化物晶粒,改变材料切削机理。
洛城轴承厂交回来的滚子,表面粗糙度已经压到了Ra0.2的航天级标准。”
“太原重工的缸体浇筑,内部杂质怎么控制?”
“黄埔学员驻扎电弧炉旁,启用光谱实时分析,硅含量偏差超过0.01%,直接加废钢稀释回炉,残次品禁止出厂。”
每一项技术质询背后,都对应着扎实到令人窒息的物理数据支撑。
林建国转过身,直视韩栋的眼睛。
“这台机器的国产化率是多少?”林建国问出了决定工业命脉的问题。
“除去三项无关紧要的基础显示元器件,所有的核心重型构件、高压泵站、控制芯片与底层通信协议,国产化率百分之百。”
韩栋给出了绝对数据。
“由启航工业联盟牵头,华夏十五个省份、四十二家二级供应商联合打造。”
林建国目光微缩。
“成本造价?”
“三千两百万。”韩栋报出数字。
“德国海瑞克同级别设备的报价是一点五亿人民币,且锁死系统底层维护权限。
我们的玄武一号,连一个回油阀的技术标准,都在自己手里。”
陈万山在一旁沉声补充。
“林部长,铁道部已经做出决定。
蜀省蓉城至长安的世纪出川工程,全线一百三十五台特种盾构机和TBM,全部交由启航工业联盟生产。
放弃一切进口计划。”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一百三十五台重装巨兽,这是高达数十亿的超级订单。
这笔庞大的资金留在国内,辅以启航的技术标准,足以把那四十二家二级供应商,强行拉扯进世界一流制造企业的第一梯队。
“陈万山,把今天验收测试的所有原始数据、视频资料、系统源代码架构图,全部封存绝密级,由工业部武装押运带走。”
林建国下达最高指令。
“韩栋同志,你们用三个月的时间,扯下了西方跨国巨头的遮羞布。
工业部下个月就会出台红头文件,把你们的玄武总控协议,作为未来五年大型重工设备强制推行的通信国标。”
消息根本无法封锁。
仅仅一天之后。
启航超级工厂下发的验收合格确认书,通过传真机,雪片般飞向了全国各地的四十二家供应商。
晋省太原某特种化工厂铸造车间。
胖厂长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薄薄的传真纸。
纸上只有一行冷硬的铅字:
【推进油缸材料力学极限测试通过,承压四百兆帕无微裂纹,准许开启全量生产线。】
厂长冲出办公室,奔向高温炙烤的车间。
黄埔学员赵大山正满脸煤灰地坐在电弧炉旁,核对着碳当量。
“大山兄弟!”厂长声音大到破音。
“启航的验收通知下来了!咱们的缸体过了!过了!上头批了每年两千个的订单量,可以开满三座炉子全力生产了!”
车间内上百名光着膀子的重体力工人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赵大山。
这三个月来,这个年轻人把他们折磨得痛不欲生,无数炉辛辛苦苦炼出的铁水因为极微小的偏差被强制报废。
但现在,他们亲手浇筑出来的钢铁骨骼,扛住了最顶级的重装设备极限验收。
山呼海啸般的狂欢声在车间内爆发。
洛城轴承厂。
淘汰学员刘强蹲在巨型磨床旁边,盯着高压冷却液冲刷着散发银光的轴承滚子。
厂长拿着加急文件跑入厂房。
“刘强!启航给咱们的主轴承定级了,抗疲劳物理寿命测试超过了德国舍弗勒同类产品的百分之十五。
咱们的稀土轴承成了国内独一份的技术了!”
刘强站起身,他转头看着车间里那十几台日夜轰鸣的磨床。
“把白班夜班全部倒开,产量拉满。”刘强眼眶通红,下达指令。
“第一批四套主轴承总成,半个月内必须发往燕京启航超级工厂。”
沈阳鼓风机厂、武汉重工总厂、攀枝花特种钢厂。
这一夜,华夏各地的重型工业基地车间灯火通明,机器的咆哮声直冲云霄。
原本各自孤立、长期挣扎在低端来料加工泥潭中的传统企业,被启航的一套总控标准,一笔庞大的订单,三十五名技术狂徒,强行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他们不再是为了赚取几块钱的加工费而生产边缘零件,他们正在参与制造这个星球上最暴力的工程机械。
玄武一号彻底出圈。
国内重工业界的专业核心学术期刊,开始疯狂加塞连载关于“预应力补偿刀盘”、“极短响应姿态控制”的推导论文。
启航的名字,成为了一座轰然压在所有海外合资企业头顶的泰山。
西门子驻华夏区的技术高管,在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玄武一号的部分公开参数后,连夜召开跨国越洋会议。
他们对着屏幕上的数据陷入沉默,根本无法理解华夏人这种完全抛弃PLC架构、直连底层门电路的疯狂技术路径。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但依然稍显陈旧的城市夜景。
袁珊推门进入。
“韩总,铁道部的一百三十五台玄武盾构机设备采购第一笔预付款,已经打入公司专户。
工业部发来特急消息,关于重型装备通信标准规范的起草小组已经成立,邀请您担任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