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辽省沈阳。
十月下旬的东北,气温已经降至冰点。
灰白色的天空下,红星重型机械厂的大门显得极度破败。
斑驳的红漆铁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废旧纸板挡着冷风。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和两辆满载木制包装箱的东风卡车停在厂区办公楼前。
马千里穿着灰蓝色的启航防静电工装,内搭一件薄毛衣,从桑塔纳副驾驶走下。
他身后跟着王卫东等七名黄埔一期核心成员。
八个人全部手提黑色工程级防震电脑箱,神色冷峻。
沈阳红星重机厂厂长王长林,带着两名副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站在办公楼台阶上。
王长林五十多岁,穿着深色毛呢大衣,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看着眼前这群年轻的接管团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马工是吧?”王长林走下台阶,伸出右手。
“燕京那边通知了,说启航带资进场,资金什么时候打到账上?厂里三千多张嘴等着发上个月的工资呢。
关于那个盾构机的部件加工外包合同,我们要坐下来详细谈谈加工费的点数。”
王长林习惯性地走着传统的国企代工流程。
马千里没有伸手去握。
他的目光越过王长林,看向后方占地数千平方米的一号重型锻压车间。
“没有外包合同,也没有加工费的点数。”马千里陈述客观事实。
“启航已经完成交割,注入三千万现金实行绝对控股。
现在沈阳红星重机厂属于启航工业联盟的直属二级分厂。
工资由启航财务部核发,实行绩效淘汰制。”
马千里收回目光,看着王长林的眼睛。
“带我去一号车间看那一万两千吨水压机。”
王长林举着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名车间主任也发出不满的低声议论。
“年轻人,按规矩,总要先去会议室看设备台账和厂志。”
一名副厂长试图压一下这群年轻人的锐气。
“时间参数不允许浪费在阅读没有意义的废纸上。”马千里转身走向一号车间。
“我的任务指标是二十天内,让水压机产出合格的极硬合金锻件,挡在时间轴前面的一切流程,全部取消。”
王卫东带着人直接跟上。
王长林咬了咬牙,掐灭香烟,带领厂领导班子追了上去。
一号车间内部昏暗,一台高达十五米的巨型水压机矗立在车间中央。
四根直径一米的立柱支撑着重达百吨的上横梁,这是一台真正的工业怪兽。
操作台设在十几米外的二楼玻璃房内,满墙的继电器柜和密密麻麻的模拟指针仪表,彰显着七十年代的工业控制特征。
马千里走上二楼,拔出几根连接在主电磁阀上的控制线缆。
他看了一眼铜芯的氧化程度,直接转头向王卫东下达指令。
“拆除主控柜,从高压水泵房到主执行油缸,所有的信号控制线全部切断,换隔离通信束。”
王长林猛地冲进操作室,大声喝止。
“不能拆!这是七二年部里配发的核心设备!全靠这台机子撑着厂里的底子!你们懂不懂规矩!”
马千里停下动作。
“王厂长,这台机器的泄压阀响应时间延迟达到两点五秒,位置反馈还在用机械式行程开关。
这种控制精度,做出来的齿轮圈毛坯,内部残余应力分布极度不均,在地下转不到三个月就会崩裂。”
“这是设备老化的物理现象!没有大几千万的资金根本买不到新的数控系统!
我们厂的老工人都凭借肉眼看压机速度,凭经验提前拉闸,做出来的件不也都合格吗!”
王长林抛出经验主义论调。
“经验在微米级的绝对公差面前,没有任何生存空间。”
马千里向后挥手。
“搬设备进场。”
楼下的启航人员撬开卡车上的木箱,一块块崭新的防爆机柜被推入车间。
马千里打开黑色电脑箱,取出启航玄武系统的工程测试版终端。
“接管液压伺服主回路。”马千里进行技术布置。
“在一万两千吨的压力反馈节点上,并联加装十二个压电式高频传感器。
读取主缸体的形变率数据,将FPGA控制模块直连高压水泵变频器。”
两名红星厂的老电工拿着扳手冲过来想阻拦,被王卫东直接挡住。
“韩总的指令。”王卫东看着王长林。
“配合改造,本月工资翻倍,阻挠施工,当场结账走人,红星重机厂职工花名册直接除名。
王厂长,启航不负责解决你们的老旧问题,只负责提取产能。”
王长林看着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新型机柜,和这群根本不讲人情世故的工程师,最终颓然地摆了摆手,让电工退下。
长达十个小时的暴力拆解与重构。
夜晚八点。
一号车间开启了全部的工业探照灯。
一台搭载着玄武底层总线协议的微型控制机柜,替代了原本占满一整面墙的继电器柜。
马千里站在新的屏幕前。
“加热炉温度参数正常,出钢。”
一块烧得通红、重达二十吨的稀土合金钢锭,被天车吊装到水压机的砧板上。
钢锭表面散发着极度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得产生严重扭曲。
“启动极限下压测试,目标尺寸余量,正负两毫米。”马千里在屏幕上输入数字参数。
以往需要三名熟练老工人同时配合拉动不同操纵杆的复杂动作,现在变成了系统内的一组代码执行指令。
FPGA芯片在万分之一秒内唤醒。
三百个DSP硬核开始解算这块特殊合金在当前温度下的塑性流变方程。
水压机主泵站爆发出深沉的轰鸣,重达数千吨的巨大锤头,以极快的速度向下降落。
就在接触红热钢锭的前零点一秒,下落速度骤然降低。
巨大的压力平稳且极度精准地传导进金属内部。
没有任何剧烈的撞击声,只有金属发生深层塑性变形时产生的沉闷撕裂音。
系统的压力传感器以每秒一万次的频率采集数据,阀门的延迟被算法精准提前对冲补偿。
压下、抬起、翻转。
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卡顿。
五分钟后。
锻打结束。
天车将冷却后的齿轮圈毛坯吊放在扫描平台上,红色的激光线扫过工件表面。
屏幕上弹出最终检测数据。
【外圆最大尺寸偏差:正1.2毫米。】
【内圆尺寸偏差:正0.8毫米。】
【平行度误差:0.5毫米。】
王长林和车间里的几十名老工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在一万两千吨的纯暴力重压下,将一块几十吨的钢锭锻打出毫米级的精度。
这超出了他们干了一辈子重工锻造的物理常识认知。
这台老旧的钢铁巨兽,在这个年轻人的几块电路板和算力加持下,完成了一次跨时代的进化。
“产能验证通过。”马千里关闭激光平台。
“从明天开始,这台水压机进入二十四小时连续工作制。”
旧有体系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土崩瓦解,控制权被彻底移交。
深夜。
马千里坐在原本属于王长林的厂长办公室内,桌上堆满了红星重机厂历年的设备台账和物料清单。
他在核对资产以录入启航的全局数据库。
翻开一本带有83年字样的红色账本时,马千里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上。
账面记录显示,特种因瓦合金配额拨付一百二十吨,流向二号封闭库房。
用途:02专项工程基座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