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气温极低，四个人站在这块深灰色的因瓦合金床身前。
地上的粉笔圈标示着十二毫米的孔距误差。
陆先进给出物理学层面的宣判，机械动力学与材料热力学构成了无法跨越的边界。
韩栋抬头注视着床身主轴预留位上的巨大安装孔洞。
“库房账本上记录，83年拨付了一百二十吨特种因瓦合金。”韩栋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内回荡，吐字清晰。
“马千里，刚才雷尼绍激光仪测算出来的床身体积数据是多少？”
马千里立刻低头查看终端记录。
“长十五米，宽五米，主体截面平均厚度一点二米，扣除内部减重空腔与排屑槽容积……”
马千里快速在脑海中调用密度公式。
“因瓦合金密度为每立方厘米8.1克，这台床身的净重，在九十吨上下。”
“账面拨付了一百二十吨，成品九十吨。”韩栋转过身，看向马千里。
“重型砂型铸造的浇冒口、飞边，加上后续粗加工铣削掉的余量，损耗率通常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那还剩下至少六到八吨的因瓦合金废料或者原棒料，去找。”
陆先进推了一下眼镜框架。
“韩总，找到剩余的同材质料也没有意义，我们不能把它焊上去，焊接会产生热应力导致晶格畸变。”
“不用焊，也不重新开孔。”韩栋走到床身前。
“做一套同材质的偏心转换塞块。”
韩栋伸出手指，在主轴预留孔上方画了一个圆柱体。
“车削出外径匹配苏标底孔尺寸的因瓦合金圆柱块。
然后在圆柱块内部，偏移六毫米，加工出符合我们天工系统ISO标准的新螺纹孔。
把这个圆柱塞块拧进床身原有的孔洞里，孔距误差就被物理找平了。”
倪光楠摇头。
“韩总，螺纹连接存在微观间隙。
当机床主轴拉到一万转，进行重切削时，刀尖产生的震动频率会达到数百赫兹。
这种高频振动会顺着螺纹间隙传导，塞块会产生微米级的松动。
刚度一旦丧失，0.3微米的基础精度就废了。”
“消除间隙。”韩栋直视倪光楠。
“用结构胶？常温固化的环氧树脂抗剪切强度不够，重载下会粉碎。”陆先进反驳。
“用金属过盈配合，不切削苏标外螺纹，直接车削成光轴塞块，外径尺寸比床身孔径大出零点零三毫米。”
韩栋报出一组极度危险的配合公差。
陆先进倒吸一口冷气。
过盈量零点零三毫米，在机械装配中叫作死锁配合。
常温下这种尺寸的金属柱根本砸不进去，强行用几百吨液压机压入，会直接拉裂因瓦合金床身。
“因瓦合金的热膨胀系数极低，在常温到两百度的区间内几乎不产生形变。
常规的热装法，给床身加热扩大孔径，根本行不通。”
陆先进指出物理限制。
“那就走反向极限。”韩栋看着三人。
“它对高温迟钝，我们在极低温下测试它的物理底线，用液氮。”
倪光楠瞬间反应过来，液氮温度为零下一百九十六摄氏度。
“马千里，计算。”韩栋下达指令。
马千里立刻蹲在地上，打开黑色手提箱内的工程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高频敲击。
“因瓦合金线膨胀系数为1.5乘以十的负六次方，常规钢材的十分之一，但在这个极低温差下……”
马千里输入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环境变量参数，代入热力学形变方程。
三十秒后，回车键按下，屏幕上跳出运算结果。
“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环境中，直径八十毫米的因瓦合金塞块，会产生0.035毫米的体积收缩。”
马千里念出数据。
“塞块外径比孔径大0.03毫米，经过液氮深冷，塞块收缩0.035毫米，产生0.005毫米的微小装配间隙。”
韩栋给出执行步骤。
“趁着极低温，把偏心塞块放入床身孔洞，等塞块温度恢复到常温，体积重新膨胀。
它会以数百兆帕的径向膨胀力，死死顶住床身的孔壁。”
韩栋抬脚，踩住地上那道代表孔距误差的粉笔线，用力一碾。
“同种材质保证弹性模量绝对一致，没有震动波反射，液氮过盈膨胀保证原子级的物理抱死。
十二毫米的苏标孔距误差，在这套方案下彻底归零。”
陆先进紧盯着韩栋。
这种解题思路抛弃了所有常规的机械连接准则，在极微观的温度变量中寻找金属的生存缝隙。
这是纯粹的工业暴力美学。
库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大铁门被用力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长林带着三名车间主任走了进来，他脸颊被冻得发红，呼吸急促。
“韩总，这地方属于高危封存区，房顶年久失修，有事咱们去会议室谈。”
王长林试图掌控谈话节奏。
韩栋转身。
“王厂长，83年拨付的一百二十吨因瓦合金，剩下的材料在哪？”
韩栋直接索要物资，没有理会王长林的套话。
王长林愣住。
他顺着韩栋的目光看向那个巨大的底座，脸色有些僵硬。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账了，当初02工程下马，上头不再拨研发资金。
为了给全厂三千号人发过冬的取暖费和工资，老厂长做主，把那些边角料和废棒料当特种废钢处理给钢厂回炉了。”
王长林讲述着曾经的困境。
马千里合上电脑。
因瓦合金这种战略级物资被当废铁卖掉，这在技术狂人眼里属于极度暴殄天物。
“一点都没剩？”陆先进走上前，眼神极具压迫感。
王长林被陆先进盯得后退半步，旁边的一名老车间主任低声开口。
“三号料场东北角的露天废料堆底下，可能还压着两根报废的主轴棒料。
太重了，当年的卡车拉不动，就一直扔在那生锈。”
“马千里，带人去三号料场，把棒料挖出来，送进数控车间，切削十二个外径80.03毫米的实心光轴，内部开偏心螺纹。”
韩栋下达加工指令。
马千里提着电脑箱快步冲出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