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领口微敞,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工作站发出接收文件的提示音。
韩栋放下手中的《重工产业布局规划》,滑开鼠标,解密打开马千里发送过来的图像文件。
他一张张放大那些铅笔草图。
韩栋的目光在三自由度偏心浮动支撑铰链的剖面图上停留了整整五分钟。
他在脑海中快速建立运动学矩阵和静力学平衡方程,将老傅的参数带入。
第一组数据运算结果在韩栋大脑中成型:
如果采用这套浮动铰链,在消除十二毫米的孔距误差时,主轴法兰面的轴向倾斜度可以控制在0.0015度以内。
这个理论精度,比今天白天采用液氮过盈冷装法产生的0.002毫米跳动误差,还要高出一个量级。
并且,碟形弹簧的阻尼特性,在对抗低频重切削震刀方面,具有极强的物理防御力。
韩栋靠在沙发靠背上。
窗外是沈阳深夜漆黑的城市轮廓,偶尔有重型货车的尾灯在远处的街道上闪过。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力透纸背的绝笔。
这是一个超越了其所处时代的工程学狂想。
在没有天工系统算力辅助,没有高端五轴机床实体加工支撑的年代。
老傅仅凭铅笔和三角尺,在病床上推导出了这条极度精准的物理兼容路线。
韩栋没有任何轻视,他眼中闪过绝对的敬意,但他同样具备绝对冷酷的工程理智。
这套方案在85年是死局,因为做不出微米级球头。
在95年的今天,对于启航而言,加工出这样的微米级球头和液压微腔并不存在技术障碍。
但韩栋今天白天依然选择了极端的液氮冷装法,而不是这种复杂的机械结构补偿。
韩栋打开键盘抽屉,调出今天白天切削大齿圈的震动频谱日志,将其与老傅方案的理论阻尼曲线放置在同一个坐标系下进行重叠对比。
老傅的方案在静态和低频重载下极其完美。
但在万转级别的高频微铣削工况下,碟形弹簧阵列存在一个不可忽视的物理弱点。
微观迟滞效应。
在每秒发生数百次震动的微秒级窗口期内,机械弹簧的压缩和回弹需要时间。
这种物理时间差会导致主轴在切削瞬间产生几十纳米的滞后位移。
这种位移在加工普通的齿轮时没有任何影响,但如果未来启航要在因瓦合金床身上加工航空发动机的单晶涡轮叶片,这几十纳米的迟滞就会导致叶片气动外形的彻底报废。
液氮过盈冷装法虽然操作极其野蛮暴力,精度略逊一丝,但它通过同材质金属的热胀冷缩实现了原子级别的死锁。
它将主轴和床身变成了物理上绝对一体的刚性结构,没有任何中间机械介质。
高频震动波会毫无阻碍地传导进拥有巨大质量的因瓦合金床身内部,被庞大的金属晶格彻底吸收消化。
这才是韩栋在算力推演下选择液氮的最终物理依据。
绝对的刚性,永远优于带有妥协的柔性补偿。
韩栋关闭对比窗口。
他打开一份空白的《玄武一号主驱动接口技术总结及备用方案报告》文档。
他将老傅的十几张草图逐一导入报告的附件区域。
随后,韩栋双手放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大写黑体字。
【历史预见性方案评估——02专项工程三自由度偏心铰链补偿机构】
韩栋在下方写下技术批注。
“该方案在空间容差分配逻辑上具有极高的前瞻性,其理论位移补偿精度优于现行的热胀冷缩物理抱死方案。
受限于八十年代国内基础制造水平,未能实体化。”
“现存技术缺陷:碟簧机械结构的微观高频迟滞效应,无法满足启航下一阶段航空级零部件制造的绝对刚性需求。”
韩栋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那些铅笔线条,敲下最后一段话。
“列入启航玄武三号超重型盾构机及特种柔性对接装备的接口优化参考备案。图纸入库,列为A级保密技术资产。”
“他们能想到的,启航都要做到,他们做不到的,启航负责实现。”
文档保存,加密上传至启航深蓝区域的核心服务器。
那个沉睡了十年的技术狂想,以一种数字化的形式,正式嵌入了启航的工业演进序列中。
次日清晨。
红星重机厂一号车间。
天光刚亮,车间外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韩栋穿着棕色的长风衣,站在因瓦合金母机的主控台旁。
陆先进和倪光楠正在收拾便携式检测设备,专车已经停在车间门外,他们即将赶往机场,返回燕京。
王长林和两名副厂长早早等在车间外,看到韩栋准备离开,王长林快步走进车间。
韩栋转身,看向王长林,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马千里。
马千里走到旁边的一个工作台上,那里放着一块尺寸为三十乘二十厘米的深灰色长方形碳钢板,钢板厚度达到十毫米。
马千里拿过一把重达五磅的铁锤,和一套工业级钢字冲子。
韩栋指着主控台右下角,一块没有布设任何线缆的因瓦合金裸露表面。
“打上去。”
韩栋下达指令。
马千里将碳钢板贴在那块表面上,左手捏住一个带有字母的钢印冲子,对准钢板表面,右手举起五磅铁锤。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车间。
五磅铁锤带着巨大的动能砸在冲子尾部,碳钢板表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底部呈现出清晰的字母形状。
马千里更换冲子,移位,再次挥动铁锤。
“砰!”
第二声。
王长林站在三米外,看着马千里的动作。
“韩总,这不符合规矩吧。设备的铭牌都是用氩弧焊点上去的,这手工砸,砸坏了床身表面……”
一名副厂长试图上前阻止。
“不能焊。”陆先进提着手提箱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名副厂长。
“氩弧焊三千度的高温会在焊接点周围产生极大的热应力,瞬间破坏因瓦合金局部的晶格结构,导致刚度丧失,这是物理常识。”
陆先进推了推眼镜。
“这台机器受不起任何多余的温度变量,只能用纯物理的力量,把字刻上去。”
马千里连续挥动铁锤,每一击都用尽全力,肌肉的爆发力转化为金属的深层形变。
整整二十分钟。
车间内只有铁锤砸击钢印的巨大声响。
最后一锤落下,马千里放下铁锤,胸口微微起伏。
他将钢板用四根极细的高强螺栓,锚固在床身的预留浅孔内。
韩栋走到钢板前。
王长林也走近两步,视线落在铭牌上。
铭牌上的字迹因为是手工敲击,深度不一,排列也并非绝对水平,带有一种极其粗犷的工业原始感。
上面只有两行字。
【本机基础骨架,1985年由华夏工人以手工调温铸造。】
【1995年,由启航完成数字重生。】
王长林盯着那两行字,尤其是手工调温几个字,他的眼圈瞬间充血变红。
他知道那几个字背后,是八十多个人在几千度的高温炉旁,用烧焦的眉毛和咳出的血水换来的温度控制。
那是红星重机厂在这个时代唯一拿得出手的尊严。
而现在,这个尊严被这个强势到令人窒息的启航集团创始人,用最纯粹的物理方式,永远钉在了这台即将创造奇迹的机器上。
没有任何虚伪的致辞,也没有媒体闪光灯的作秀,只有两行被重锤砸出来的铁证。
韩栋没有看王长林的表情。他转过身,向车间大门走去。
“红星重机厂的产能爬坡计划交给马千里全权负责。”韩栋边走边下达指令。
“下周一,燕京总部会有专门的材料学团队进驻二号库房,对地下封存的其余零碎因瓦合金棒料进行重新评估利用。
这台母机,必须在两个月内,交付五十套合格的主驱动齿圈。”
“收到。”马千里立正回应。
韩栋三人走出车间,坐进红旗专车,车辆启动,碾过积雪,驶出红星重机厂大门。
上午十点十五分。
沈阳桃仙机场,要客通道。
韩栋、陆先进、倪光楠正在候机室等待登机。
韩栋闭目养神,大脑在快速梳理下一步玄武总控系统的升级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