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首都国际机场。
波音737客机的起落架与跑道表面发生摩擦,减速反推轰鸣声响彻航站楼。
韩栋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目光看着机舱外灰蒙蒙的燕京天空。
机舱门打开。
韩栋提着黑色的特制工程数据箱,走出通道。
袁珊穿着深色职业套装,站在廊桥出口处等候,她身旁站着两名启航安全人员。
“韩总。”袁珊迎上前,接过韩栋手中的行程单。
韩栋没有停顿,大步走向航站楼外的贵宾通道。
“车备好了吗?”
“红旗专车在三号出口,前往燕京启航超级工厂的沿途交通节点已经完成路况确认。”
袁珊紧跟在韩栋侧后方汇报。
两人坐进黑色专车后排,车辆启动,平稳驶出机场高速。
车厢内绝对安静。
韩栋打开面前的折叠小桌板,将加密工程数据箱平放其上。
输入动态密码,箱体开启,露出一台军工级移动终端。
韩栋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启航玄武工业系统的后台监控界面随之展开。
他在查看首批五台玄武盾构机的全局物料节点进度。
袁珊递过一份纸质简报。
“韩总,铁道部陈万山副部长昨天下午打来电话。
蓉城至长安大通道的先期地质勘探队伍已经进入龙门山断裂带。
前方指挥部要求我们首批五台盾构机必须在四十五天内运抵施工基坑,这是红头文件下达的命令。”
韩栋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物流调配中心的特种运输平板车队到位了吗?”
“三十二辆百吨级多轴特种运输车已经在工厂外的三号空地集结完毕,全天候待命。”
袁珊汇报。
韩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在核查来自全国各个分发站点的传感器日志。
“不够,给铁道部回电,协调沿线跨省公路的管理部门,启航要进行桥梁承重和沿途涵洞高度的极限测试。
盾构机的刀盘中心块和主驱动总成,单件重量超过三百吨。
沿途任何一座桥梁产生超限结构形变,都会导致设备坠入深渊。
需要铁道部提供沿途所有桥梁的初始设计图纸和近期应力检测报告,把这些数据全部喂进天工物理引擎进行模拟。”
“收到,我立刻联系铁道部工程司。”袁珊拿出记事本记录指令。
韩栋关掉交通物流页面,点开机密文件夹。
里面存放着昨天下午从小刘那里接收到的《样车验证终期报告》。
韩栋浏览着最终的测试结论。
八个独立轮毂电机的分布式力矩均衡算法表现极其优异。
多车自动编队跟随的间距误差控制在厘米级别,报告的每一项参数都远超铁道部的原始要求。
太完美了。
韩栋看着屏幕上那几条平滑得没有任何毛刺的力矩输出曲线。
工程学界有一个常识,任何机械实体的运行,都伴随着不可预测的物理震动、金属应力释放和微观摩擦力的突变。
尤其是在满载八十吨、挑战十五度硬化坡道的极限工况下,算法可以去主动补偿这些偏差,但底层机械结构绝对会产生巨大的应力反馈。
然而,在这份报告的底盘传感器附件中,各项物理应力指标均处于极其安全的极低水位线以下。
这种数据状态,在真实的物理重载测试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除非这台卡车是用绝对刚体制造的。
韩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给小刘打电话询问,而是直接在终端后台输入了最高权限密码,切入蓉城分基地的主控服务器。
他要调取未经小刘那台工作站过滤的、最原始的底层电平记录。
数据下载需要时间,专车驶下环路,进入燕京工业开发区。
半小时后,专车通过三道门禁系统,驶入超级工厂区域。
韩栋推开车门,大步走入一号总装车间的员工通道。
经过气闸室除尘和防静电处理,韩栋穿上工作服,走入核心总装区。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业空间。
顶部高度达到二十五米,四台两百吨级的双梁桥式起重机在上方轨道上静静待命。
高压钠灯将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车间的正中央,长达五十米的主装配台位上,首台玄武一号盾构机的主驱动总成已经安放完毕。
那个直径五点八米的巨型主轴承,让人看去极为震撼。
陆先进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站在一面长达十二米、高四米的巨型物料追踪白板前。
白板上用黑、红、蓝三种颜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类部件的名称、公差要求、供应商代号以及物流状态。
数百条磁性标记贴在上面,构成了一幅庞大的华夏重工业制造版图。
“老陆。”韩栋走到白板前。
陆先进转过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韩总,沈阳那边的大齿圈加工数据我看了,非常惊险的物理规避。”
“沈阳的红星重机厂已经完成产能验证,马千里会盯着后续进度。”韩栋视线落在白板上。
“讲燕京的情况。”
陆先进拿出一根红色的伸缩教鞭,点在白板最左侧的核心区域。
“全国十五个省份,四十二家二级供应商,首批五台玄武盾构机,总计包含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个独立零件,装配倒计时还有三十六小时。”
陆先进将教鞭移动到中央的数据统计栏。
“启航自主核心部件,包括天工主控计算机阵列、FPGA总线网关、十八台一百五十千瓦变频防爆驱动电机、以及液压主泵站核心阀组。
这部分占比百分之六十八。
它们已经全部通过台架测试,封存在二号恒温库房,随时可以上装配线。”
教鞭指向白板右侧。
“外部采购的非标结构件、管路、紧固件和基础辅材,目前的实际到货齐套率是百分之九十四。”
韩栋的目光盯着白板右下角,用红色马克笔圈出的几个区域。
“剩下的百分之六,卡在哪里?”
“缺口集中在两项高危耗材。”
陆先进将教鞭点在一个代号为沪-07的标签上。
“第一项,主轴承驱动齿轮箱内部的特种V型唇形密封圈组。
总计需要五十套,供应商是沪上第七橡胶密封件厂。
他们负责解决地下两千米,承受三十兆帕泥水高压冲击下的动态密封问题。”
陆先进声音低沉。
“沪上七厂早上发来技术报告,他们在厂内的极限承压模拟台架上,测试了刚刚脱模的最新批次密封圈。
在三十兆帕的压力下,运行四十二个小时后,密封唇口发生了严重的物理挤出效应。
液压油与泥水产生了微观渗透,渗漏率达到万分之五。”
韩栋盯着那个标签。
“采购合同里给出的验收红线是多少?”
“十万分之一。”陆先进回答。
“沪上七厂的厂长和总工联合申请变更验收标准。
他们提出,国内现有的橡胶炼胶设备和硫化工艺,在硬度、拉伸强度和耐磨性上无法兼顾。
万分之五的渗漏率已经是他们工艺能力的物理极限。
他们请求将验收红线放宽到万分之八,并承诺随车提供大量备件,通过增加日常维护频率来弥补质量缺陷。”
韩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第二项是什么?”
陆先进的教鞭移向另一个代号鄂-12的标签。
“主推进油缸的超高压无缝连接钢管,需要一百二十根,供应商是鄂省江城重型钢管厂。
他们的产品在进行超声波探伤时,发现管壁内部存在纵向微裂纹。
这种裂纹在五千吨总推力的液压脉动下,极易引发管路爆裂。
目前整批报废,江城重管厂要求再给他们二十天时间重新冶炼钢锭。”
百分之六的缺口,两项决定机器生死的关键部位。
在传统的工程项目管理中,遇到这种不可抗力的供应商技术瓶颈,主机厂唯一的选择就是妥协、放宽标准或者延误工期。
“接通沪上七厂。”韩栋下达指令。
袁珊立刻打开控制台的通讯终端,拨通专线。
十几秒后,线路接通。
扬声器里传来沪上七厂厂长老徐略显焦急的声音。
“韩总,我是老徐,密封圈的数据报告您看到了吧。
我们全厂技术骨干熬了五个通宵,调整了十六次炭黑补强剂的比例。
但是设备摆在这里,压力上不去,实在达不到启航要求的十万分之一。
您通融一下,我们多带备件下井跟车服务。”
老徐在电话那头请求。
韩栋没有理会老徐的诉苦。
“我们在沪上七厂驻派的黄埔一期技术员是谁?”
“报告韩总,我是技术员李明。”通讯频道里接入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这是启航派出的监督节点。
“李明,调出沪上七厂三号硫化罐昨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三点的底层传感器日志。”韩栋直接索要真实物理数据。
频道里传来快速的键盘敲击声。
“数据已接入燕京玄武总控中枢。”李明汇报。
车间白板旁的一台高频显示器上,立刻呈现出一条红色的温度时间曲线,这是硫化罐内部的实时监测数据。
韩栋看着那条曲线。
“老陆,解释这条曲线代表的物理反应。”
陆先进推了一下眼镜,走近屏幕。
“这批密封圈使用的是特种氟橡胶FKM材料,采用过氧化物交联体系。
根据启航下发的工艺指导书,二段硫化过程必须在两百摄氏度的恒温状态下,绝对保持二十四小时。
这是为了让橡胶大分子链之间形成致密且稳定的三维网状结构,彻底消除内部的挥发性残留物,确保材料的高温抗压缩永久变形能力。”
陆先进的手指点在屏幕曲线的后半段。
“但这条曲线显示,在凌晨两点四十分,硫化罐的内部温度发生了异常波动。
温度在正负五摄氏度之间,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震荡。
更严重的是,在硫化进行到第十八个小时的时候,罐内压力被人为强制泄放,温度骤降。
硫化过程被提前终止了。”
韩栋看着扬声器。
“老徐,这就是你说的工艺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