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束,六名院士和铁道部专家组的成员在震撼中离场。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丈量自己对“工业控制”这几个字的认知边界。
齐正远院士攥着那份《华夏工业实时控制与通信总线技术规范草案》,无需多言。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文件,这是一份足以撬动未来三十年国家工业格局的战争檄文。
梁伯韬与陈万山没有随专家组一同离开,他们快步跟上韩栋,后者已经回到了总控台前,调出了全国的公路与桥梁数据库。
“韩栋同志,我为之前的质疑向你和启航的全体同志表示歉意。”
梁伯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玄武一号的性能,已经不是超前,而是跨越了一个时代。
现在唯一的问题,这台国之重器,什么时候能够运抵龙门山?”
韩栋调取着天工物理引擎,刚刚完成的最后一次全路径载荷模拟。
“机器,现在就可以出发。”韩栋的回答平静如水。
“但路还没准备好。”
他将一块屏幕上的数据流放大,推送到梁伯韬面前的副屏上。
那是一幅横跨秦、蜀两省的运输路线图,一条红色的高亮线路蜿蜒崎岖,穿越了上百个涵洞和桥梁。
其中一个代号为“汉南三号桥”的节点,被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钉住。
“汉南三号桥,72年建成,苏式双曲拱桥结构,设计最大单轴载荷二十五吨,最大中心跨距承重一百二十吨。”
陆先进在一旁补充道,他作为机械总师,对这些物理限制的数字极其敏感。
“我们的玄武一号,刀盘中心块连同驱动法兰,单件重量一百五十吨。
主驱动总成,拆解后的核心模块重量三百二十吨。”
陆先进报出两个冰冷的数字。
“没有任何一辆常规的特种平板车,能够载着它们安全通过这座桥。”
陈万山的眉头瞬间锁紧,他太清楚这座桥的情况了。
“我们咨询过桥梁专家,唯一的办法是二次拆解。
将主驱动总成进一步分解为电机组、齿轮箱和主轴承三个部分,单件重量可以控制在一百吨以内。”
“不行。”韩栋直接否决。
“主驱动总成在出厂前,经过了七十二小时的恒温恒湿无尘环境下的精密装配与动平衡标定,所有管路接口都进行了氦气质谱检漏。
一旦在龙门山那种露天环境下进行二次开箱组装,哪怕是一粒微尘进入主轴承滚道,都可能在五千吨的推力下,造成灾难性的磨损。”
“启航交付的,必须是一个从出厂到下井,内部绝对纯净的完整工业品。
我不会为了迁就一座老桥,而牺牲掉玄武一号的设计寿命。”
梁伯韬和陈万山陷入了沉默。
韩栋的坚持,是工程师的终极操守,但同时也把问题抛回了原点。
桥过不去,机器就无法发挥作用。
“绕路呢?”陈万山问,“从北面绕行,多走八百公里。”
“沿途有七座桥梁的承重极限都在一百五十吨以下。”韩栋的回答,再次堵死了所有退路。
整个总控室的气氛变得压抑。
刚刚还因技术突破而沸腾的气氛,瞬间被冷酷现实所冰冻。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梁伯涛喃喃自语。
韩栋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他看着眼前两位为国家铁路事业奔波了一辈子的老人,缓缓开口。
“常规的办法,没有了。”
“所以只能用启航的办法。”
韩栋转身,在主屏幕上调出了另一个机密文件夹,代号【拓路】。
屏幕上出现的,是那台经过暴力改造和极限测试的“拓路一号”铰接式特种工程车。
但此刻,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单车,而是由十二台“拓路一号”组成的一个庞大阵列。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车辆,而是通过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如同机械脊椎般的巨型桁架结构,连接成一个整体。
那个重达三百二十吨的玄武一号主驱动总成,并非放置在这个车队上,而是作为核心承重结构,嵌入了整个车队的中心。
“这是……什么?”
梁伯韬看着这台如同陆地航母般的钢铁巨兽,彻底失语。
“承载式桁架动力鞍座。”
韩栋吐出一个全新的名词。
当所有人还在思考如何让车去承载货物时,韩栋已经将货物与车辆,融合成了一个全新的、统一的、具备主动力学调节能力的动态系统。
韩栋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那个复杂的结构上。
“三百二十吨的载荷,通过这个动力鞍座,被分解到十二台拓路一号的九十六个轮子上。
每一台车,每一个轮子,都通过玄武总线进行纳秒级的同步控制。”
“当车队驶上汉南三号桥时,它不再是一个三百二十吨的集中载荷,而是九十六个可以主动调整压力和扭矩的动态支撑点。”
“车队前方的激光雷达会以每秒三千次的频率扫描桥面,实时测量桥体的微观形变。
后方的FPGA阵列会根据形变数据,在零点八七微秒内,重新计算并分配九十六个车轮的悬挂压力和电机扭矩。”
“桥面哪里有下陷趋势,两侧的车轮就会瞬间增加悬挂支撑力,把压力分散掉。
桥体哪里产生共振,车队的电机就会输出反向的扭矩脉冲,主动抵消震动。”
“简单来说。”
韩栋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梁伯韬和陈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