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韩栋敢提出井下合拢,就一定有他独特的底层逻辑。
活动板房内充满沉闷的潮气。
韩栋走到会议桌前,拉开那张绘有龙门山地质剖面图的白板。
他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中央画出一个圆柱形的截面,代表三十五米深的施工竖井。
“老陆的担忧存在客观物理依据。”韩栋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掠过高建平。
“地下九度的积水,和顶部大功率探照灯形成的七十五度热辐射,确实会制造出极其复杂的温度梯度场。
激光穿透不同密度的空气流层,发生折射偏移,这是光学定律,人力无法消除。”
高建平扶正金丝眼镜,底气增加几分:
“韩总明白就好,只要光学对中仪无法给出精准坐标,主轴承和刀盘就失去安装基准。
两毫米的误差,在五千吨推力下,所有高强连接螺栓会在三十秒内发生剪切断裂。
推迟装配是唯一的安全选项。”
韩栋没有接话,他打开桌面的投影仪,板房的白色墙壁立刻被蓝色的数据流覆盖,终端屏幕切换至天工物理引擎的后台控制界面。
韩栋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串串指令直接侵入底层系统。
“光发生折射无法改变,但可以把光走的路径、折射的角度,用算法完全解算出来。”
韩栋敲下回车键,墙壁上的投影画面发生变化。
一个完全按照比例,一比一生成的透明竖井三维模型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竖井内壁,选择五个不同高程的关键节点,打入膨胀螺栓,安装五组全反射光学棱镜。”
韩栋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指在投影模型内壁的五个标号处。
“双频激光干涉仪的发射端,留在地面的恒温区内。
它射出的激光不需要直接照射井底的对接法兰。
激光射入井内,被这五个棱镜接力反射,在整个三十五米深的空间内,形成一个空间光网坐标系。”
高建平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
“那又如何?光网在经过温度梯度层时,依然会发生扭曲!”
“是的,会扭曲。”韩栋继续调出另一个数据层。
“所以需要在井底沿途,布置一百二十个高频温度传感器和风速仪。
这些传感器以每秒一千次的频率,采集竖井内不同高度截面的空气温度、湿度和气流速度。
所有数据通过玄武总线的硬件直连层,汇入地面的FPGA计算阵列。”
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发生变化,无数彩色的气流带和温度等高线填充进那个虚拟的竖井空间。
韩栋再次在键盘上输入复杂的环境补偿函数方程。
“天工引擎利用这庞大的数据流,实时构建井下的空气密度场。
物理学中空气折射率与温度、压强的关系公式,被算力彻底穷举。
干涉仪接收到被扭曲的光学反射信号后,天工引擎会自动减去空气密度不均造成的折射误差,在虚拟空间内完成一条绝对直线的逆向对中解算。”
高建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握着那本海瑞克手册,试图寻找这个方案中的漏洞。
“算力有延迟!”高建平抬高音量,提出反驳。
“空气对流是动态变化的,一秒钟前的温度分布不能代表下一秒。
等你算出来坐标误差,再传递给井下的机械去调整,气流早变了!这种指令存在巨大的时间差!”
韩栋直接将后台的系统时钟脉冲记录投射到屏幕中央,那些绿色的数字极其显眼。
“玄武总线的底层通信,没有软件轮询的等待。
从传感器采集到温度变化,到FPGA硬件阵列完成几百万次的浮点运算,再到算出补偿坐标偏差,总耗时为0.03秒。”
韩栋语调平稳,阐述冰冷的数据。
“这0.03秒算出的绝对坐标偏差值,直接转化为数字控制指令,通过无线频段发送给固定在井下吊装平台四周的液压微调推杆。
推杆执行盲调,气流变动一厘米,推杆就在零点零三秒内修正一毫米。”
韩栋关闭投影仪,室内恢复略微的昏暗。
“最终法兰对接精度,维持在零点零五毫米。
高总工,算力不存在时间差,天工引擎在虚拟空间中重建了绝对平坦的物理规则。”
高建平跌坐在折叠椅上,他张开嘴想要说话,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任何工程学上的反驳论据。
这种将整个环境物理量量化后扔进算法熔炉,进行剥离降噪的手段,彻底超出了传统机械装配,依靠眼睛和常规仪器的认知。
梁伯韬带头表扬。
“好!用算力去填补环境的恶劣,陈副部长,这就是启航的底气!”
陈万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抓起桌上的安全帽。
“立刻执行!给工程局下令,全力配合启航的吊装作业。”
韩栋转身推开板房的门,门外的风速已经增加至每秒十六米,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水珠吹打在脸上。
马千里和陆先进正等在门外。
“马千里,挑人。”韩栋下达指令。
“三十名精锐装配钳工,带风钻和防坠器下井打孔,装棱镜,搭设临时工作台。”
马千里立正:“明白!”
马千里大步跑向集装箱宿舍区。
五分钟后,三十名身穿连体黄色防水作业服的工人列队站在一号竖井边缘。
他们都经历过燕京超级工厂一号车间的技术淬炼,肌肉记忆里刻印着玄武总线严苛的装配公差标准。
每人腰间挂着沉重的气动风钻和帆布工具包,安全绳的精钢锁扣咬死在地面横亘的工字钢地锚上。
“下!”
马千里一挥手。
三十人转身抓住顺延而下的软梯,分批次降入那个直径八米、深达三十五米的巨大孔洞中。
竖井内部的空气极为潮湿,散发着岩粉和泥浆混合的土腥味,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色水苔。
地面的空压机启动,发出柴油机轰鸣。
三十根黑色的高压气管从地面垂落,连接着工人们手中的风钻。
“三号高程位,开钻!”
马千里挂在软梯上,核对图纸后发出大吼。
三十把气动风钻同时抵住高强混凝土护壁。
工人们扣动扳机。
高频的机械撞击声在圆柱形的封闭空间内爆发,声波来回震荡,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混凝土粉末混杂着积水四处飞溅,打在防水服的面罩上。
碎石从井壁剥落,坠入底部的泥水坑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钻头深深切入岩壁,拔出钻头,打入长达二十公分的化学膨胀螺栓,液压扳手死死锁紧螺母。
工人们从工具包中取出定制的底座,将反射棱镜稳稳固定。
整个动作极其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这就是从启航超级工厂出来的工人实力。
井口边缘的大型探照灯调节角度,强光光束直射井底。
三十名工人头盔上的顶灯,在灰暗的井下空间中交错扫视,光线扫过飞扬的水汽和银白色的钢管。
脚手架钢管沿着井壁内侧一层层交织连接,扣件卡入钢管,扳手拧紧螺丝。
人类的意志,附着在这些不断延伸的钢结构和发光的棱镜上,强行在这个自然力量形成的深坑中构筑出一个精密的工业坐标系。
地面上,双频激光干涉仪的红色光束射入竖井。
光线击中第一块棱镜,瞬间折射向对面的第二块,依次传递,最终在井下三十五米处形成一个交织的红色光学网格。
韩栋站在控制台前,天工引擎的后台数据流疯狂刷屏。
环境补偿算法跑通,液压微调推杆通过无线指令进行了一次空载伸缩。
位移传感器显示,执行动作与解算增量完全吻合。
“坐标系建立完毕。”韩栋抓起对讲机。
“履带吊就位,一号组件主轴承准备下放。”
地面铺设的厚重钢板发出刺耳的挤压声,一辆五百吨级履带吊碾压着地面进入起吊作业区。
巨大的液压支腿探出,撑住地基。
直径五点八米、重达几十吨的玄武一号主轴承总成挂在主吊钩上。
外圈的金属滚道经过防锈处理,散发着哑光色泽,这是整台机器最脆弱也是最核心的传动中枢。
履带吊操作员推下主控拉杆,卷扬机释放钢丝绳滑轮组,主轴承缓慢离开地面,横移至竖井正上方。
冷风裹挟着山里的雾气掠过井口。
主轴承停滞两秒,开始垂直下降。
下降前五米极其平稳,履带吊的液压绞盘释放速度恒定在每分钟两米。
当主轴承降至地下十五米高程时,异变发生。
井底常年积存的冰冷泥水产生低气温区域,而上方大功率探照灯的热辐射不断向下方压迫。
两种不同密度的空气流层在这个深度相遇,在粗糙的井壁摩擦阻力下,形成了微弱的螺旋上升气旋。
主轴承是一个扁平的圆柱体,底面积巨大。
在这股螺旋气流的持续吹刷下,悬空状态的主轴承克服了钢丝绳的抗扭刚度,开始产生轻微的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