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板房内一片安静。
八百米,六十天,平均每天十三点三米。
这是在花岗岩、泥岩和断裂碎石带交错的复合地层中作业。
进口海瑞克同级别盾构机在类似地质条件下的极限纪录是每天九米。
“不仅要设备运转,铁道部需要一支能在这种极压状态下把机器用到底的施工管理团队。”
陈万山退后一步,让出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这是一个身高不高、皮肤粗糙且呈现深褐色的中年男人。
此人的眼神极度锐利,扫过桌上的图纸和屏幕上的数据,没有看任何人。
西南工程局总工,张泽民。
在华夏重工业地下掘进领域干了三十二年。
参与过核电站引水隧洞、蜀南气田输水通道。
“从今天起,张总工率领西南工程局一百二十人施工团队全面接管龙门山标段的物理掘进作业。”陈万山语气严肃。
韩栋转头看向张泽民。
在启航提供设备的初期交流会上,张泽民曾对多轴同步控制提出过公开质疑。
张泽民走上前,没有和韩栋握手,直接翻开桌上的主轴承温升记录表。
粗糙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空载运行四小时,轴承温升两点四摄氏度,密封腔压力波动零点零二兆帕,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三。”
张泽民念出这些极度亮眼的数据。
他合上记录表,抬头直视韩栋。
“韩总,你们启航造机器的本事,我看到了。
在井下搞合拢,在水下转刀盘,很提气。
陈部长和梁总工对你们这台机器评价很高。”
“但是,机器和岩石碰撞,不是敲键盘。”
张泽民指着板房窗外那台庞然大物。
“三十二年里,我经手过西门子的机柜,用过三菱的伺服,操作过海瑞克的盾构。
所有国外大厂在出厂验收和空载测试时,给出的数据比你们这份报告还要漂亮。
但只要一下井,真遇到断裂带复合地层,该卡刀的卡刀,该崩裂的崩裂。”
张泽民走近韩栋两步。
“韩总,数据测试是一回事,地下掘进是另一回事。
地下两百米没有线性规律,只有随机发生的灾难。
我接到的命令是六十天八百米,我必须对进度和一百二十个工人的命负责。”
张泽民拉过白板,拿起记号笔,画出两个不同形状的地层剖面。
“一标段前四百米,全是极硬的整块花岗岩。
你们的微秒级同步算法,能保证刀盘平稳受力,这点我相信。
但这套算法,解决不了物理磨损。硬岩掘进,合金滚刀的刀圈磨损是硬核的物理反应。”
他在白板上重重点了两下。
“刀片磨平了,就得停机,换刀。
这是人工活,你们那零点八七微秒的系统替不了工人去扭螺丝。
刀盘的布置密集,一旦遭遇泥岩夹层,泥巴糊住刀盘形成结泥饼,电机再强也转不动。”
韩栋注视着张泽民的眼睛。他没有感到冒犯。
张泽民说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华夏几十年没有自主高端装备,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西方设备水土不服的惨痛经验上。
“张总工的担忧基于旧系统的滞后性。”
韩栋开口,语气极其平淡。
他调出天工系统的底层界面。
“西门子和三菱的系统,只能在磨损发生、扭矩下降后发出警报。
玄武系统不是这个逻辑,不被动等待物理破损。”
韩栋点开刀盘扭矩分布热力图。
“这台机器上,每把滚刀后方都直连了声发射传感器和高频压电模块。
刀片切削岩石产生的震动波频率,实时传导给总控。”
韩栋指向屏幕上一排极其细密的波形。
“花岗岩的破碎频率是一点二兆赫兹,刀圈锋利时,回传的是高频锐波。
当刀圈磨损超过两毫米,接触面变大,切削方式由切变为碾,回传波形会立刻转为低频钝波。
玄武总线直接跳过运算单元,在物理底层将低频钝波直接转化为当前刀具的失效概率分布图。”
韩栋看着张泽民。
“系统会在刀片彻底报废的前二十四小时,直接锁死对应位置的推力分配。
把那把快要坏掉的刀的受力,平均分配给周围三把健康的刀。
不仅不换刀,还要带着半损的刀把这四百米花岗岩强行切完。”
张泽民眼角猛地跳动一下。
他从未听过这种极其霸道、完全违背常规保养逻辑的操作。
“你不换刀?让坏刀空转?那周围的刀片会在极端偏载下集体崩断!你这是连环破坏!”
“在海瑞克系统里会连环破坏,在玄武系统里不会。”
韩栋按动键盘,切出十八台主电机的独立矢量控制界面。
“因为启航的系统,知道每一毫秒内,每一克推力的去向,偏载被算力完全对冲。”
张泽民深吸一口气,他依然固执。
“那结泥饼呢?一旦遇到断层带那种粘土和碎石混杂的地层,粘土遇到地下水发泡,直接糊死在刀盘和土仓之间。
这是流体力学死结,你算力再高,能把泥巴算没?”
张泽民拿出一份八年前的报告。
“八年前,我们挖引水洞,进口的海瑞克盾构机遭遇结泥饼,土仓温度飙升到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