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个数。”张泽民翻页。
“B班管片拼装,放老周带队。他手艺最好,拧螺栓的力矩控制,全西南局没人比他准。”
“力矩偏差多少?”
张泽民抬头,看着韩栋的眼睛。
“正负五牛米以内。”
韩栋点了一下头。
管片连接螺栓的标准力矩是三百牛米,正负五牛米的手动控制精度,意味着这个叫老周的工人拧了几万颗螺栓后,手臂肌肉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力学记忆。
“C班巡检班,放小马头。”张泽民合上笔记本。
“这小子话多,但鼻子灵,液压油泄漏零点五升他能闻出来。”
韩栋接过张泽民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记录都附带了具体的工程事件引用。
谁在哪一年的哪个项目里犯过什么错误,谁在什么紧急情况下表现出色。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工作记录,这是一个三十二年老工程师对一百二十条生命的个人担保书。
韩栋将笔记本还给张泽民。
“三十分钟后,A班上岗,B班待命区集合,C班休息。”
“韩总。”张泽民接过笔记本,犹豫了一下。
“操作舱的主驾驶位,你打算让谁坐?”
“首日掘进,我坐。”韩栋走回主控台前。
“你站我后面。”
张泽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韩栋的意思。
不是信不过A班的老赵头,而是首日的运行数据将成为后续五十九天所有班次的基准模板。
这个模板的精度,决定了整台机器在漫长作业周期中的行为边界。
二十五分钟后。
A班四十名工人,从临时宿舍区列队进入操作舱后方的准备区域。
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橘红色阻燃连体工作服,头戴带有矿灯和通讯器的白色安全帽。
防坠器挂在腰间,手套塞在胸前口袋里。
“老赵,进来。”
张泽民朝一个头发花白、体型瘦小但肩膀极宽的中年人招手。
老赵头叫赵德禄,五十三岁,右手食指缺失半截。
十五年前在一次管片吊装事故中被钢丝绳绞断。
他走进操作舱,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控制台,没有说话。
韩栋将一张权限卡递给赵德禄。
“赵师傅,这是A班组长权限卡。
每次交接班,你用这张卡刷主控台右侧的读卡器,系统会弹出全节点快照界面。
你在纸质单上签字确认后,主控台才能移交给下一班。”
赵德禄接过卡,翻转看了看。
白色的塑料卡片正面印着启航的标志和他的名字,背面嵌着一块铜色的芯片。
“韩总,我这手……”赵德禄举起残缺的右手,语气平淡。
“签字可能不太好看。”
“签字不需要好看,需要负责。”韩栋的回答干脆。
赵德禄将权限卡揣进胸前口袋,拉上拉链。
五点五十八分。
韩栋坐回主驾驶位,右手搭在推进控制手柄上。
张泽民站在他右后方一步远的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部微沉。
这个站姿是三十二年地下工程形成的本能,重心压低,随时准备在突发震动中稳住身体。
赵德禄坐在副驾驶位,面前的两块屏幕分别显示刀盘扭矩分布和土仓压力曲线。
“全线启动。”
韩栋推动手柄,液压泵站重新建压,三十兆帕的油压灌入一百二十根推进油缸。
刀盘获取电力,十八台电机同步旋转,合金滚刀再次咬入花岗岩。
操作舱的地板传来持续的低频震动,频率极其稳定,每秒一点五个完整周期。
这是刀盘旋转速度的物理映射。
韩栋的视线在六块屏幕之间高速切换。
左手的手指搭在键盘的F7功能键上,这是玄武总线的手动超驰模式快捷键,按下后系统将在零点八七微秒内冻结所有执行器动作。
在正式掘进的第一个小时内,韩栋没有触碰这个键。
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在观察。
玄武总线的自动控制层正在独立运行。
每当刀盘左侧遭遇更致密的岩层,左侧九台电机的电流会在毫秒内自动抬升,右侧九台相应降低,维持扭矩平衡。
推进速度被系统锁定在每分钟七十八毫米。
这个数值不是韩栋设定的,而是天工物理引擎根据当前岩石硬度和刀具磨损状态,实时计算出的最优值。
韩栋在等一个东西。
他在等张泽民开口。
六点十七分,掘进推进至第三环管片位置时,张泽民的身体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右脚向前迈了半步,重心前移,头部微微偏向左侧。
“岩层在变。”张泽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韩栋没有转头,目光锁定第二块屏幕。
土仓压力曲线在过去三十秒内,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上升趋势,幅度仅为零点零三兆帕。
“你怎么判断的?”韩栋问。
“脚底。”张泽民说。
“刚才刀盘切到的岩石,震动频率变了,你那个系统上应该也有显示。”
韩栋调出传感器的频谱分析界面。
刀盘前方岩石破碎产生的声波信号,在六点十五分至六点十七分之间,主频从1.2兆赫兹向上偏移至1.35兆赫兹。
1.35兆赫兹对应的岩石种类细粒花岗闪长岩,单轴抗压强度比之前的粗粒花岗岩高出百分之十二。
张泽民深知这百分之十二的硬度变化。
对他而言,这种判断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三十二年的地下工程,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度不算高但响应极快的人体传感器。
他的脚底神经末梢对机械震动频率的敏感度,虽然远不及玄武系统百万分之一秒的采样精度,但足以在两秒钟内给出定性判断。
“一点三五兆赫兹。”韩栋报出数据。
“你的判断和系统吻合。”
张泽民点头,退回原来的站位。
这个细节被赵德禄看在眼里。
老赵头跟张泽民十八年,他知道张总工这个本事。
但他没想到,韩栋造的这台机器,竟然能和张总工的脚底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