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第5天。
玄武一号操作舱内,主驾驶位的屏幕边缘显示当前掘进总里程:82米。
日均16.4米。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铁道部此前划定的13.3米及格线。
操作舱内的空气循环系吸入地下潮湿的空气,经过除湿滤网后喷出干燥清新的空气。
张泽民推开舱门走进来。
他刚结束对后方管片拼装区的巡检,灰色阻燃工作服的背部有一大块深色的汗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泛黄的毛巾,用力擦拭额头和脖颈,随后走到韩栋的驾驶座后方。
韩栋正盯着三号屏幕上的声发射频谱图。
频谱图的波峰极其规律,维持在1.2兆赫兹的区间,这代表前方的岩层依然是均质的粗粒花岗岩。
张泽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拉过一张折叠钢带椅坐下。
“韩总,今天的进度卡在十四米了,还有四个小时交班,按照现在的速度,今天能推到十七米。”
“符合进度规划。”韩栋点了点头。
张泽民前倾身体,双肘撑在膝盖上。
“我在后面看了液压泵站的表显,现在的一百二十根推进油缸,总推力设定在两千五百吨。
这台机器的出厂额定最大推力是一万两千吨。”
张泽民指出具体的物理数据对比。
“我们现在切的是实心的花岗岩,刀盘受力很均匀,两千五百吨的推力,只用了这台机器百分之二十的劲儿。
刀盘的转速也压在每分钟一点五转,这个转速配这个推力,合金刀具是在岩石上慢慢啃。”
韩栋转过座椅,面对张泽民,他知道张泽民要说什么。
“你想提速。”
“对。”张泽民直截了当。
“在地下打洞,遇到好走的路就必须全速跑,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米会不会遇到烂泥沟,均质花岗岩层是最好的掘进环境。
我算过,如果把推力参数提到四千吨,转速加到一点八转。
刀盘的切削模式就会从剥离变成碾压挤碎,进尺速度能翻倍。”
张泽民的理由完全立足于施工安全与统筹调度。
“地下两百米,水压和地应力时时刻刻都在往基坑里压。
我们这一百二十号人早一天把隧道打通,就少承担一天的地质风险。
设备有劲儿,岩层条件允许,压着不放,这是在浪费安全窗口期。”
操作舱里安静了十秒钟。
“张总工,推力提到四千吨,当前的这台机器确实能做到,而且不会有任何机械损伤。”
韩栋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后台的控制日志,投屏到主显示器上。
“但你不能提。”
屏幕上出现了一万行密集滚动的数据。
每一行都包含时间戳、电机电流、扭矩反馈、声波震动和液压腔体压强。
“前五十米,甚至是前一百米,在天工引擎的定义里,不叫施工进度,这叫新机标定区间。”
韩栋指着那些跳动的数据行。
“机器和岩石的每一次切削,都会产生几万个变量。
这些变量在过去的四天里,全部作为基础训练集,回传给燕京总部的计算矩阵。
矩阵正在构建这台玄武一号专属的地质适配模型。”
韩栋详细拆解底层逻辑。
“如果我现在就把推力提到四千吨,机器能扛住,但系统还没学会如何在四千吨的极端工况下,处理微小节理引发的瞬态震动。
没有经过标定的系统,在遭遇硬度突变时,反馈延迟会从零点八七微秒放大到五微秒。
五微秒的时间差,足够让四千吨的推力把几把主合金刀生生折断。”
韩栋看着张泽民的眼睛。
“我在教这套系统认路。
只要它认全了这片花岗岩的物理特性,把补偿权重写入代码底层。
后面的路,它会自己跑,我给出的时间节点是第七天。
第七天标定完成,我会解锁限制参数。”
张泽民紧紧抿住嘴唇。
他听懂了韩栋的话。
这不是在质疑他的经验,而是在遵循一种他极其陌生的机器成长规律。
三十多年的从业生涯里,他只遇到过逐渐老化磨损的机械,从未见过需要在工作中学习认知的机械。
“第七天。”张泽民站起身,将毛巾重新塞进口袋。
“也就是说,还得在这个硬石头里磨两天。
行,你是总指挥,我服从参数规定。
但我得告诉你,地下的石头不会配合你的系统做测试,随时会有变数。”
张泽民拉开舱门,走向喧嚣的施工后方。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A班接管掘进作业。
赵德禄刷过权限卡,主驾驶位由他接手,韩栋退到后方的监控台。
隧道内充斥着机械做功的热量。
螺旋传送机将刀盘切削下来的碎岩石,混杂着从注水孔打入的泡沫和泥浆,源源不断地挤压排放到后方的皮带输送机上。
一米宽的重型橡胶皮带以每秒一米的速度运转,将这些深灰色的废渣运往竖井方向。
赵德禄坐在驾驶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推力曲线,右手放在操纵杆的防误触盖板上,目光十分平稳。
凌晨三点十五分,赵德禄站起身。
他按下对讲机,让副班长盯着主屏幕,自己拿起手电筒,走向操作舱后方的皮带输送带出渣口。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夜班他必定亲自去看出渣情况。
屏幕上的数据再亮,他也更相信亲手摸到的东西。
橡胶皮带在金属托辊上滚动,混合着泥水的岩石碎渣不断经过。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渣土表面,呈现出灰暗的反光。
赵德禄脱下右手的绝缘手套。
他那只残缺了半截食指的手掌,直接探入正在运行的渣土堆中。
泥水冰冷刺骨,带有岩石粉碎后的土腥味。
他在皮带上抓起一把碎石,手臂跟随皮带移动半米后迅速收回。
他走到强光照明灯下,左手拧开腰间的水壶,倒水冲刷右手掌心的渣土。
浑浊的泥水流进地面的格栅板,留在掌心的是几十颗洗净的花岗岩碎块。
赵德禄用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掌心缓慢捻动这些碎石。
石头的棱角刮擦着他手掌的粗糙老茧,他闭上眼睛,专注感受这种微观层面的物理摩擦。
三秒钟后,赵德禄睁开眼,他迅速将石头装进密封袋,转身大步走回操作舱。
“韩总。”赵德禄在韩栋旁边停下脚步,唤醒了闭目养神的韩栋。
韩栋睁开眼,坐直身体。
“设备异常?”
“岩层变了。”
赵德禄将那个塑料密封袋放在金属操作台上。
“你看这些渣土,前半夜出渣,石块大部分是两厘米左右的粗颗粒,边缘呈贝壳状断口。
那是完整的花岗岩被滚刀挤压崩裂形成的,但是现在,碎石的粒径变小了,几乎全是五毫米以下的细砂状颗粒。”
韩栋拿起密封袋。
在灯光下,里面的颗粒确实细密,而且反光度偏高。
“转速和推力没有变化,切削工具不变,掉下来的渣子变细,这说明前面的石头不是整块的了,石头内部本身就碎了。”
赵德禄凭借十几年的摸渣经验,给出了极其肯定的工程判定。
“前面有裂隙,非常密集的微裂隙发育区。”
张泽民刚结束巡检回来,正巧听到这句话,他立刻走到控制台前,盯着主屏幕的传感器反馈。
“扭矩没变,推力没减,声波频率也没看到异常突变!”张泽民指出仪表盘上的数据。
“老赵,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裂隙带意味着岩石的完整性被破坏,极容易伴随地下水突涌。”
赵德禄看着张泽民,语气坚定。
“张总,渣子不会骗人。手感不对,不仅粒径变小,石头边角也变得特别锋利,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