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翻到照片的下一页。
那是一张被放大的模糊截图,依稀可以看出机器尾部的电气柜布局。
“田中先生,他们的电气柜体积大约是我们同级别产品的三分之一。”
田中诚一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
“因为他们不用PLC。”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两个方框。
“我们的控制链路:传感器,现场总线,PLC,伺服驱动器,执行机构。
五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通信延迟和协议转换损耗。”
他在第一个方框旁边写下20ms。
然后画第二个方框。
“他们的控制链路:传感器,FPGA硬连线,执行机构。
三个环节,中间没有软件层,没有操作系统调度,没有总线仲裁延迟。
物理电路直连。”
他在第二个方框旁边写下0.87μs。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是两万三千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田中诚一郎放下马克笔。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来,我们和海瑞克之间的技术竞争,从来都是在百分之几的范围内拉锯。
今天,有人直接跳出了这个维度。”
他走回座位,翻开文件最后一页,那上面是启航集团公开的一段声明摘要:
【玄武系统完全摒弃国外CAN总线标准,公开全部底层寻址与硬件接口规范,物理层延迟红线小于1微秒。】
“公开。”田中诚一郎念出这两个字。
“他们把接口规范公开了。”
山本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田中诚一郎看着他。
“年轻人,当一个技术体系强大到可以公开底层协议而不怕被复制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一个产品。
它是一个标准。
谁接入这个标准,谁就进入他们的生态。
谁拒绝这个标准,谁就被排除在外。”
他合上文件夹。
“华夏人不是在卖盾构机。他们在建规则。”
……
燕京,启航大厦52层。
韩栋挂断张泽民的电话,放下加密话筒。
窗外是燕京深秋的天际线,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
中间那块屏幕上,龙门山一标段的实时掘进数据仍在跳动。
当前总进尺:298.7米。
距离一标段八百米目标,还剩五百零一米。
韩栋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进尺数字上,而是落在右侧屏幕的一张折线图上。
那是过去十六天内,赵德禄通过语音终端提交的所有触觉反馈记录。
系统已经将这些语音自动转化为物理参数标签,形成了一条与C区神经网络预测曲线高度吻合但略微超前的人工感知时间线。
赵德禄的手指,比雷达快了0.5秒到2秒不等。
韩栋在数据旁边打了一个批注:【评估将触觉预警权重提升至C区决策链的二级输入源。】
他切换到左侧屏幕。
袁珊三小时前发来的情报汇总,来源是启航驻欧洲和日本的商务联络处。
第一条:海瑞克全球总部连夜召开紧急技术会议,调集十七名核心工程师。
第二条:三菱重工基础设施事业部取消原定的TBM-S1200产品发布会,内部启动代号“逆风”的技术追赶专项。
第三条:美国卡特彼勒重工机械事业部亚太区副总裁取消休假,返回皮奥里亚总部。
第四条:法国NFM向其母公司提交了一份标题为《华夏隧道装备市场重新评估》的内部备忘录。
韩栋看完这四条信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的不是国际巨头的反应。
那些只是果,不是因。
他在想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
张泽民刚才在电话里汇报的最后一句话:“硬件温度一直在红线边缘反复横跳。”
这句话的意思是,IGBT功率模块在高频谐波注入工况下的散热余量不够。
当前的解决方案是轮流切换电机承担谐波负载,让液冷系统在间歇期强行降温。
这个方案在短时间穿越软弱围岩时够用,但如果遇到连续几百米的泥岩地层,轮换间隔会越来越短,最终所有模块同时逼近热极限,系统将被迫全面降频。
降频意味着刀盘震荡频率下降,防泥饼效果减弱,进而导致停机。
恰恰是玄武系统要消灭的那个结果。
韩栋睁开眼,拿起电话。
“倪老,我是韩栋。”
“韩总。”倪光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高频谐波工况下IGBT的热管理方案,现在的轮换散热只是权宜之计。
你算一下,如果前方出现连续三百米以上的高黏性泥岩段,系统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我已经在算了。”倪光楠的声音很平。
“按照当前液冷系统的散热功率和环境温度,连续运行上限是四十七分钟。
超过四十七分钟,十八台电机中至少有三台的IGBT结温会同时突破九十度红线,系统将强制进入全面降频保护。”
“四十七分钟。”韩栋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按照软弱围岩段降速后每分钟七十八毫米的推进速度,四十七分钟只能走三点七米。
三点七米。
如果泥岩段长度超过这个数字,机器就得停下来等散热。
停一次,泥浆重新糊上来,启动后又要重新震荡清除,又消耗热量余额。
恶性循环。
“有解决方案吗?”韩栋问。
“有两个方向。”倪光楠的回答很快,说明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第一,硬件层面。
把现有的液冷微通道散热器的流道宽度从一毫米压缩到零点五毫米,换热面积翻倍,理论上可以把连续运行上限拉到两个小时。
但这需要重新设计散热器,交付周期最少四十天。”
“太慢。”韩栋否决。
“第二,算法层面。”倪光楠的语气没有变化。
“优化谐波注入的波形结构。
现在用的是不对称方波,电流变化率极高,IGBT的开关损耗占了总发热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如果把波形改成梯形波,在上升沿和下降沿加入可控斜率,开关损耗可以压缩百分之四十。
震荡效果会略微下降,但泥饼剥离的临界振幅只需要当前输出的百分之七十就够了。”
韩栋微微点头。
“在实验室条件下用龙门山泥岩样本测试过。临界剥离振幅是当前输出的百分之六十三,留了百分之七的余量。”
韩栋做出决定。
“今晚把梯形波方案的控制代码写完,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烧录到备用FPGA芯片组里。
让张泽民在下一个泥岩段到来之前完成更换。”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