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千代田区。
帝国饭店主楼北侧的贵宾通道入口,没有悬挂任何指引标识。
只有一盏嵌入花岗岩墙体的暗金色壁灯,照亮了一扇窄门。
弗兰克在凌晨五点四十分抵达成田机场。
商务舱的座椅印痕还留在他西装后背上,他没有回酒店换衣服,直接坐上了田中诚一郎派来的黑色丰田世纪。
车内没有对话,司机是三菱重工行政部的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弗兰克靠在后排座椅上,打开克劳斯临行前塞进他公文包的那份一百一十七页报告的复印件。
翻到第四十三页,核心结论章节的扉页上,有克劳斯的红字批注和他自己的名字缩写。
六点二十八分,丰田世纪驶入帝国饭店地下车库B3层专用车位。
电梯直达七层,弗兰克跟着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酒店管家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
管家用房卡刷开705号套房的门,侧身让路,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
套房面积不大,约四十平米,落地窗的遮光帘全部拉上,没有自然光进入。
房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胡桃木会议桌,桌面上放着两杯水、一盏台灯和一台由三菱电机提供的便携式电磁屏蔽器。
屏蔽器正在工作,顶部的绿色指示灯持续闪烁。
田中诚一郎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子靠窗一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一个老式的棕色皮革公文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
弗兰克走到对面的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右手。
田中诚一郎站起身,握住弗兰克的手,两个人的手掌都很干燥,握力适中,松开的时机精确到同一秒。
“田中先生,抱歉这么早。”弗兰克的英语带着巴伐利亚口音,语速不快。
“我通常四点半起床。”
田中诚一郎用流利但带有明显日语节奏的英语回答。
他重新坐下,伸手将桌上的水杯向弗兰克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弗兰克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他抽出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中间。
“克劳斯的报告,核心结论在第四十三页。”弗兰克没有做任何铺垫。
田中诚一郎没有伸手去拿,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的封面标题,然后抬起头。
“穆勒先生前天在电话里已经告诉我结论了,两万倍,五年,三亿欧元,一百倍。”
弗兰克点头。
“你需要看原始推导过程吗?”
“不需要。”田中诚一郎的回答很快。
“我的团队做了独立验算,结论一致。
与启航的差距不在性能参数层面,在控制架构的底层哲学。
冯·诺依曼瓶颈对FPGA硬连线范式,这个差距不能通过加大研发投入来线性缩小。”
弗兰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下。
田中诚一郎的技术判断力和信息获取速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人不是来被说服的,他早就想清楚了。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弗兰克把问题抛回去。
田中诚一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面前的三份文件中抽出最下面那一份,推到弗兰克面前。
弗兰克低头看。那是一份打印在A4纸上的表格,标题是日语,但数据栏全部用英文和数字标注。
表格列出了十一家华夏工厂的名称、地址和设备清单。
每家工厂旁边标注着三菱重工提供的伺服驱动器型号、安装日期和维保合同到期时间。
“这是三菱在华夏市场的核心存量客户。”田中诚一郎用指尖点了点表格最右侧的一列。
“伺服驱动器,MR-J4系列和MR-J5系列。安装总量四百二十台,涉及金属切削、注塑成型和工程机械三个领域。”
弗兰克扫了一遍工厂名单,他注意到其中有三家工厂的名称旁边被田中用铅笔画了三角形标记。
“这三家是什么?”
“启航的二级供应商。”田中诚一郎的声音没有起伏。
“原市第三特钢厂、武市精密液压件厂、蜀市航发精密铸造有限公司。
这三家工厂使用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驱动关键加工设备,同时也在启航的四十二家供应商名录上。”
弗兰克抬起头,对视田中诚一郎的目光。
“你已经查过了。”
“穆勒打电话来的当天晚上。”田中诚一郎承认。
弗兰克靠在椅背上。
他来东京之前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说辞,用来说服田中诚一郎加入联盟,现在他发现这套说辞完全用不上。
“田中先生,你的想法是什么。”弗兰克改变策略,从主导者转为倾听者。
田中诚一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背对弗兰克站着,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
“弗兰克先生,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来,我见过无数次技术迭代,每一次都有人喊颠覆,最后都是增量改进。”
“五年前日本机床企业喊前沿科技改变制造业,结果只是在CNC系统里加了一个刀具磨损预测模块,底层还是FANUC那套三十年前的架构。”
他转过身。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弗兰克没有插话。
“我让山本把那份论文摘要里的土仓压力控制数据拿去做对比分析。
0.02兆帕的压力波动精度,在软硬交替地层中维持,需要液压伺服阀的扫描周期进入亚毫秒量级。
三菱最好的伺服阀,扫描周期二十毫秒。”
田中诚一郎走回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弗兰克。
“二十毫秒和一微秒之间的差距,不是换一个更快的阀芯能解决的,这是信号链路的根本重构问题。
他们绕过了操作系统、绕过了软件调度层、绕过了总线仲裁延迟,把传感器到执行机构之间的一切中间环节全部用硬件电路替代了。”
“我知道。”弗兰克说。
“克劳斯的报告第五十一页有详细分析。”
“那你应该也知道,追赶是不可能的。”田中诚一郎的语气非常平。
“不是困难,是不可能。
他们的FPGA芯片内部布线拓扑是用几万次实验试出来的,不是按照传统设计的。
就算把芯片拆开用扫描电子显微镜逐层拍照,也不一定能还原出完整的逻辑连接关系。”
弗兰克点头。
“所以我来东京。”
田中诚一郎终于坐下了,他把椅子向前拉了几厘米,与弗兰克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弗兰克先生,克劳斯给你的三条线,我在电话里只听穆勒说了大概,你亲自跟我讲一遍。”
弗兰克没有翻报告,他把三条线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国标委审批阻击、联合技术备忘录施压存量客户、逆向工程小组寻找协议漏洞。
田中诚一郎全程没有打断,听完后沉默了大约十秒。
“第一条线可行。”他给出判断。
“国标审批流程在任何国家都是一个漫长的官僚程序。
技术成熟度评估、国际兼容性论证、安全性认证,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被合理质疑。
不需要否定它,只需要让审批走得足够慢。”
“西门子在华夏有合资企业。”弗兰克接过话头。
“合资企业的技术总监在国标委的工业自动化分技术委员会有顾问席位。
下个月委员会换届,我可以通过合资企业推荐两名技术审查委员进入新一届评审组。”
“推荐谁?”田中诚一郎问。
“一个是合资企业的副总工程师,华夏籍,在西门子体系里工作了十八年,对PLC架构有深厚的技术忠诚度。”
“另一个是学术界的人,华夏某重点高校自动化系的教授,长期承接西门子的横向科研课题,在S7-1500控制器的应用开发上发表过十几篇论文。”
田中诚一郎微微皱眉。
“教授的立场靠得住吗?学术界的人有时候会被技术本身的先进性吸引,反而替对手说话。”
“这个教授的实验室每年从西门子合资企业拿到三百万华夏币的课题经费。”弗兰克的语气很平。
田中诚一郎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平稳放下。
“第二条线,技术备忘录。”田中诚一郎主动进入下一个议题。
“穆勒告诉我,西门子上个月已经发过一次,效果如何?”
“部分存量客户暂停了接入第三方协议的动作。”弗兰克如实回答。
“但铁道部的项目完全不受影响,他们根本没用我们的设备。”
“所以备忘录只能影响还没有脱离你们生态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