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但这些企业的数量不少,西门子S7系列PLC在华夏工业领域的装机量超过十二万台。
如果把软件平台的授权用户也算进去,覆盖的工厂数量在数千家以上。”
田中诚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菱的情况不同。”他说。
“三菱在华夏的伺服驱动器市场份额不如西门子的PLC那么大,但渗透得很深。
精密加工领域,尤其是金属切削和注塑成型,三菱MR-J系列几乎是标配。
这些工厂如果想接入启航那套玄武协议,必须在伺服驱动器的通信接口上做改造。”
“你打算怎么措辞?”弗兰克问。
田中诚一郎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弗兰克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草拟的技术通知模板,日语原文旁边附有英文翻译。
标题是:《关于MR-J系列伺服驱动器固件升级兼容性风险提示》。
弗兰克逐字逐句读完正文。
通知的措辞极其精密。
没有提到启航,没有提到玄武协议,甚至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第三方协议名称。
它只是以固件安全升级为由,告知所有MR-J系列用户:
三菱将在未来六十天内推送一次固件更新,更新后的驱动器将强化通信端口的协议握手验证流程。
任何未经三菱认证的第三方通信协议接入,可能导致驱动器进入保护模式,影响设备正常运行。
“保护模式。”弗兰克念出这三个字,抬头看田中诚一郎。
田中诚一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保护模式就是功能降级,扭矩输出限制在额定值的百分之三十,加减速时间常数放大到原来的五倍,对于精密切削设备来说,等同于瘫痪。”
弗兰克把文件放回桌面。
“和西门子的做法一样。”他说。
“不一样。”田中诚一郎纠正。
“西门子的备忘录是公开警告,措辞强硬,容易被华夏媒体抓住把柄。
我的通知是标准的售后技术文档格式,发送渠道是三菱官方维保系统的例行推送,混在每个季度的常规固件更新通知里面,不单独发出。”
弗兰克的眼神变了一下。
田中诚一郎的操作比他预想的要细腻得多。
“时间表呢?”弗兰克问。
“固件更新的推送时间定在六十天后。”田中诚一郎说。
“六十天是合同约定的最短通知期。
在这六十天里,客户需要自行评估兼容性风险,如果他们在六十天内没有响应,固件将自动更新。”
“自动更新需要联网。”弗兰克指出。
“MR-J5系列的维保合同里有远程诊断条款,设备通过工业以太网与三菱的云端维保平台保持连接。
固件推送是自动执行的,不需要客户手动确认。”
弗兰克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在快速评估这个方案的风险。
“MR-J4呢?”
“J4系列没有远程更新功能,需要工程师现场刷写。”田中诚一郎承认。
“但J4系列的维保合同里有一条,三菱有权以安全漏洞为由,在年度维保巡检时强制要求客户配合固件升级。
拒绝升级的客户将被标记为非标准配置,后续的技术支持响应等级降为最低。”
弗兰克听完,沉默了几秒。
“田中先生,你准备得很充分。”
田中诚一郎没有客套。
“穆勒打电话来之前,我已经让法务部评估过合同条款了,法律风险可控,所有操作都在维保合同的授权范围内。”
弗兰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他在飞机上手写的时间表草案。
“我的建议是三条线同步启动。”弗兰克用食指点着纸上的时间轴。
“国标委审批阻击,下个月换届完成后立刻开始。
西门子的法务总监约阿希姆,已经在准备质疑文件,焦点放在两个程序性缺口上。”
“哪两个?”田中诚一郎追问。
“第一,未经国际兼容性论证。
玄武协议完全摒弃了国际通用的CAN总线标准和PROFINET标准,没有任何与现有国际标准的兼容性测试报告。
约阿希姆会以这一点为突破口,要求国标委在审批流程中增加国际兼容性论证环节。
这个环节本身不存在于华夏现行的国标审批程序中,但可以通过委员提案的方式要求增设。”
“增设一个新环节,需要多长时间?”
“走完内部程序和征求意见,最少三到六个月。”
田中诚一郎点头。
“第二个缺口呢?”
“缺乏独立第三方安全认证。”弗兰克说。
“任何工业通信协议在成为国家标准之前,按照惯例应当通过独立第三方机构的安全性和可靠性认证。
华夏国内目前没有任何机构对玄武协议出具过这类认证报告。
约阿希姆的质疑文件,会建议国标委指定一家国际认可的检测机构进行独立测试。”
“指定哪家?”田中诚一郎的问题直击要害。
弗兰克看着他。
“南德。”
田中诚一郎的右眉微微上挑了一下。
南德意志集团,总部在慕尼黑,与西门子有着几十年的业务往来关系。
“他们会按照什么标准来测试?”田中诚一郎问。
“IEC 61158。”弗兰克说出一个国际电工委员会的标准编号。
“这是工业通信领域的基础标准框架。
玄武协议的物理层设计完全绕过了这个框架,不兼容其中任何一个子集。
如果用IEC 61158的测试方法论来评估一个刻意排斥该框架的协议,结论是可以预见的。”
田中诚一郎端起水杯又放下,没有喝。
“弗兰克先生,你说的这些,本质上是利用程序来拖延时间。
拖延有效,但有一个前提,被拖延的对象不会在程序之外找到出路。”
弗兰克的手指停住了。
“你指什么?”
“启航的掌舵人。”田中诚一郎说出了这个称谓,没有提名字。
“穆勒的那份电话记录里提到,他们公开了底层协议的全部寻址规范和硬件接口定义。
白纸黑字,谁都可以看。”
“对。”
“一个技术体系的拥有者主动公开底层架构,这说明他不怕被复制。
不怕被复制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核心竞争力不在协议本身,在协议之上运行的硬件和算法。”
弗兰克没有否认。
“那么反过来想。”田中诚一郎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如果他在程序审批之外,直接用市场推广的方式,让华夏国内的设备厂商自发接入玄武协议,形成事实标准呢?”
弗兰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事实标准。
这个词的重量远超国家标准。
国标需要走程序,程序可以被拖延。
但事实标准不需要任何官方认可,当一个协议的用户数量足够多,市场覆盖率足够高,它就自动成为行业标准。
就像TCP/IP协议,没有任何国家政府强制推行过它,但全世界所有计算机都在用它。
“所以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才是关键。”弗兰克回应。
“技术备忘录和远程固件锁定,目的不是永远阻止华夏客户接入玄武协议,而是制造切换成本。
让那些正在犹豫的企业意识到,接入玄武协议意味着失去三菱和西门子的技术支持。
切换成本越高,犹豫的时间越长,留给我们的追赶窗口就越大。”
田中诚一郎盯着弗兰克看了三秒钟。
“追赶。”他重复了这个词。
“弗兰克先生,你刚才自己说的,五年三亿欧元,只能缩小到一百倍。
你真的认为,拖延五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