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在手写时间表的空白处写下一个词:生态锁定。
“不是追赶。”弗兰克说。
“是锁定,让华夏市场上所有已经使用西门子PLC和三菱伺服的工厂,在物理层面上被锁定在我们的生态里。
只要他们的生产线上还有一台西门子的控制器或者一台三菱的驱动器,他们就无法干净地切换到玄武协议。”
“因为两套协议在物理层完全不兼容。”田中诚一郎接上了逻辑链条。
“对,CAN总线和PROFINET走的是冯·诺依曼架构的串行通信,玄武协议走的是FPGA硬连线的并行通信。
两者的时钟机制、帧结构、寻址方式完全不同,不可能共存于同一套设备上。”
“所以客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我们的生态里,要么把设备全部拆掉换成启航的。”
“拆掉换新的成本,对一家中型制造企业来说,至少是大几百万。”弗兰克给出数字。
“加上停产改造的时间损失,总成本可能翻三倍。”
田中诚一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静了大约二十秒,弗兰克没有打断他。
二十秒后田中诚一郎睁开眼。
“第三条线,逆向工程。”他跳到最后一个议题。
“海瑞克的汉克斯,能力如何?”
“克劳斯手下最好的硬件架构师。”弗兰克给出评价。
“但克劳斯自己也说了,破解的概率不大。
目的不是真的还原出完整的FPGA布线拓扑,而是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安全漏洞、稳定性漏洞、电磁兼容性漏洞,任何一个都行。”
“漏洞找到之后呢?”
“公开发布。以行业安全预警的形式,通过IEC或者IEEE的渠道发布技术白皮书。
白皮书会被国标委的技术审查委员们看到,成为阻击审批流程的弹药。”
田中诚一郎沉默了几秒。
“弗兰克先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你刚才说的三条线,我都同意,但你漏了一件事没说。”
弗兰克的手指停住。“什么?”
田中诚一郎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
那不是打印件,而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两行日语。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下一行英文,推给弗兰克。
弗兰克低头看。
那行字是:“例行固件安全升级,远程锁定补丁。”
弗兰克抬起头。
田中诚一郎盯着他。“你在飞机上想到的,对不对?”
弗兰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否认。
“西门子S7系列PLC在华夏的装机量超过十二万台。”田中诚一郎替他说出来。
“博途软件平台有远程更新推送功能。如果你以例行固件安全升级为由,向所有联网的S7控制器推送一个补丁……”
弗兰克接过话。
“补丁的功能很简单,在控制器的通信端口增加一层协议帧校验。
当端口检测到非西门子标准协议的数据帧时,触发功能降级。
PLC的扫描周期从默认的五毫秒放大到五十毫秒,模拟量输出精度从十二位降为八位。”
田中诚一郎的右手拿着铅笔,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这不是保护模式。”他说。
“这是武器化。”
弗兰克没有接这个词,他只是陈述事实。
“博途平台的远程更新条款,在用户购买S7控制器时签署的最终用户许可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中有明确授权。
西门子有权以安全漏洞修复为由推送固件更新,用户默认同意。”
“法律上没有问题。”田中诚一郎承认。
“但操作上的风险呢?一旦华夏的工厂发现自己的PLC被远程降级,反应会是什么?”
“发现需要时间。”弗兰克说。
“扫描周期从五毫秒变成五十毫秒,对于大部分非精密加工场景来说,操作员不会有明显感知。
模拟量精度降低四个比特,在温度控制、压力监测这类缓变量场景中也不会立刻暴露。”
“但在精密切削场景中会。”田中诚一郎隐晦的说道。
“会。”弗兰克没有回避。
“精密切削对扫描周期和模拟量精度极其敏感。
扫描周期延长十倍,刀具进给的实时调整会出现可感知的滞后。
模拟量精度下降,冷却液温控的分辨率会从0.1度变成1.5度。”
田中诚一郎放下铅笔,他的目光在弗兰克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弗兰克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华夏某家精密加工工厂因为你的补丁导致产品报废,追溯到远程推送的固件更新……”
“所以补丁的触发条件不是立即降级。”弗兰克打断了他。
“补丁是休眠式的。推送后静默存在于固件底层,不做任何动作。
只有当通信端口检测到非西门子协议的数据帧尝试接入时,才会激活降级逻辑。”
“也就是说,只要客户不尝试接入玄武协议,补丁永远不会触发。”
“对。”
“但一旦他们尝试接入。”
“PLC的性能会突然下降一个数量级,客户会以为是第三方协议不兼容导致的故障,第一反应是找接入方排查问题,不会怀疑到固件层面。”
田中诚一郎的后背靠住了椅背。
他的呼吸频率加快了半拍,这是弗兰克能观察到的唯一一个情绪信号。
“启航的四十二家二级供应商。”田中诚一郎把逻辑推到终点。
“如果其中有工厂使用西门子S7系列PLC,你的补丁就等于在他们的生产线上埋了一颗雷。
他们不接入玄武协议,雷不会响,但他们一旦按照启航的要求接入玄武协议。”
“供应链断裂。”弗兰克说出最终结果。
“不是产能下降,是突发性的质量塌方,PLC降级导致加工精度崩溃,良品率暴跌,交付周期爆炸。
启航的盾构机零件齐套率会从94%直接砸到50%以下。”
会议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电磁屏蔽器的绿色指示灯持续闪烁,房间里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田中诚一郎闭上眼睛,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弗兰克等着。
三十秒后,田中诚一郎睁开眼。
“我不参与这第四条线。”他说。
弗兰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三菱不会在自己的伺服驱动器固件里加入类似的远程锁定机制。”田中诚一郎把话说得很明确。
“但我也不会阻止你做你的决定。”
弗兰克点头。“我理解。”
“分工。”田中诚一郎主动拉回到可操作的层面。
“国标委审批阻击,西门子主导。
约阿希姆的质疑文件在换届完成后两周内提交,两名推荐委员的材料本周内准备完毕,走合资企业的内部推荐通道。”
“同意。”弗兰克确认。
“技术备忘录,三菱独立操作。
我的通知在三周后通过维保系统例行推送,不与西门子的动作在时间上重叠,避免被解读为联合施压。”
“同意。”
“逆向工程,海瑞克的汉克斯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