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珊推门进入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带有防伪水印的加密简报。
“韩总,十一组驻场工程师发回确认信号,十一家核心供应商的西门子S系列控制器,RJ45通信网口已经全部用铝箔屏蔽胶带封死,外部工业网络物理切断。
工厂目前已切换至单机孤岛运行模式,生产数据改用纸质表单和软盘拷贝,产能没有出现停滞。”
袁珊站定,清晰汇报。
韩栋没有移开视线,他伸手指着屏幕上一道突然隆起的绿色波峰。
“西门子慕尼黑总部的数据分发节点出现了异常预热。”韩栋看着那些跳动的字节。
“一个体积在五十KB左右的未知数据包,正在向他们分布在全球的云端镜像服务器进行同步。
根据博途平台的默认推送机制,四十八小时内,这个数据包就会突破国内的防火墙网关,强行注入所有未断网的设备。”
袁珊看着那条波峰:
“弗兰克签发了补丁,咱们的物理隔离卡在了引信点燃的前一秒。”
“物理断网只是拉起了盾牌,但这不够。”韩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直连加密手机。
“盾牌护不住所有的人。
华夏有十几万台设备,我们不可能挨个去拔网线。
必须赶在补丁大规模发作之前,让行业看到另一种绝对压倒性的选择。
彭城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
“四十八小时极限测试,已经过去七个小时。”袁珊调出彭城徐工的专线状态。
“原型机物理接驳完成,底层I/O点位映射结束,宋国良正在准备带载偏载测试。”
韩栋拨通了专线。
彭城,徐工集团总部,二号实验仓库。
凌晨的冷风被挡在卷帘门外,高悬的钠灯散发出刺眼的黄光,照在黄色的TBM-03型双编组电机车上。
陆佳杰戴着防静电手套,站在敞开的电气柜前。
那台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黑色的盘古原型机,已经牢牢卡在导轨上。
绿色的状态指示灯闪烁频率稳定。
原本占据了半个柜体的西门子主控模块,被扔在了一旁的绝缘垫上,上面还连着几根被剪断的无用线束。
宋国良和三名徐工电气高工站在操作台前,四双眼睛盯着台面上的两台高频示波器和一台逻辑分析仪。
测试台架下方的巨型液压滚筒,已经咬合住了电机车的四个钢轮。
陆佳杰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开启免提,韩栋的声音传出。
“宋总工,点位映射完成了,您可以开始设定极限工况。”
陆佳杰向后退了半步,把主导权交给徐工。
宋国良没有对电话那头客套,他直接向手下的工程师下达指令:
“启动台架液压系统,左侧滚筒附着系数设定为0.8,模拟干燥花岗岩轨道。
右侧滚筒液压阀全开,注入润滑油,附着系数强降至0.3,模拟重度漏水打滑路段。”
工程师立刻推动控制杆。
大量工业润滑油喷洒在右侧滚筒与车轮的接触面上。
“目标参数:满载四十五吨牵引力,启动爬坡。
两台交流异步电机转速差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
宋国良报出考核红线。
这在轨道交通领域是极其残酷的地狱级工况。
右侧车轮几乎失去了摩擦力,一旦电机开始输出扭矩,右轮必然发生高速空转。
传统西门子S-1500主控需要通过总线读取转速传感器的异常脉冲,在CPU中计算滑移率,再把降低扭矩的指令发回变频器。
这十五毫秒的通信和运算延迟,足以让右侧车轮空转数十圈,彻底丧失仅存的抓地力,导致整车侧滑甚至脱轨。
“上电。”宋国良按下主启动按钮。
低频嗡鸣声瞬间充斥整个仓库,两台75千瓦的交流异步牵引电机同时通电。
台架上左侧车轮死死咬住滚筒,准备输出庞大的牵引力。
右侧车轮在接触到润滑油的瞬间,刚要发生打滑的轻微趋势。
就在这一毫秒都不到的时间点内。
操作台上的两台高频示波器屏幕上,绿色波形爆发出一阵极其锐利的跳动。
负责监控的徐工高工瞪大眼睛,身体几乎扑到了屏幕前。
“右侧电机电流波形……被切断了!”
传统控制逻辑下,电流波形会因为空转呈现出一个逐步上升再缓慢下降的弧度。
但现在屏幕上的图形,是在上升沿刚刚冒出一个极小的尖峰时,被物理性质地一刀切平。
陆佳杰指着逻辑分析仪上的底层十六进制代码,语速平稳:
“这就是盘古控制器的硬连线逻辑,玄武协议在一微秒内抓取了右侧绝对值编码器的第一组异常脉冲。
它没有把数据送给任何CPU去算,脉冲信号直接穿过FPGA内部固化的门电路矩阵。
矩阵在0.87微秒内输出结果,直接关断了右侧变频器IGBT模块的多余导通角。”
台架上,本该疯狂空转的右侧车轮,只产生了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几毫米位移,就死死压住了转速。
而它被切断的那部分扭矩电流,被盘古控制器在同一微秒内,以零延迟的精度补偿给了左侧没有打滑的电机。
左轮爆发出极限牵引力,拉着重达四十五吨的虚拟载荷,在仪表盘上拉出一条完美的直线。
宋国良自己抓起万用表和转速监测仪。
“左电机实时转速,每分钟1480转。”
“右电机实时转速,每分钟1477转。”
宋国良在心里快速进行了一次除法。
转速差:千分之二。
这已经不是碾压西门子千分之五的标准了。
这是直接逼近了物理传感器自身的公差极限!
盘古控制器把由于总线延迟带来的误差彻底抹除了,剩下的只有机械结构本身无法避免的物理误差。
没有软件死锁。
没有总线拥堵。
没有调度排队。
纯粹的物理门电路,用电子流完成了对机械狂暴力量的绝对镇压。
仓库里只有变频器冷却风扇的轰鸣声,三个徐工高工满头大汗,拿着仪器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学了十年的PLC梯形图编程,在这一刻,被这块巴掌大的黑盒子用最暴力的性能砸得粉碎。
宋国良慢慢放下手里的仪器,转过身,看着那台挂在电气柜里的盘古原型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西门子引以为傲的高端控制技术,在启航这套基于FPGA硬件和玄武协议的体系面前,沦为了上一代工业革命的遗迹。
“陆总。”宋国良决绝的说道。
“你带来的转译器,能在不影响当前交付期的情况下,把徐工现有的八百万行代码洗完吗?”
陆佳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调出天工系统在燕京启航大厦云端运行的数据。
“就在接驳硬件的这七个小时里,天工后台已经用语义识别模型,完成了对徐工三十七款核心设备图纸的扫描。
转译进度达到百分之四十五,没有出现任何底层寻址冲突。”陆佳杰指着屏幕。
“启航的三十人技术支援团队已经登机,三个小时后落地彭城。
所有的硬件替代BOM表,启航将和徐工供应链部门在一个月内全部拉齐。”
陆佳杰拿起免提的手机,面对宋国良:
“韩总的承诺立刻兑现,四十六亿的铁道部订单,启航只认玄武协议。”
宋国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重工业独有的味道。
他走向办公桌,一把抓起那叠厚厚的西门子S-1500主控机架采购清单,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通知事业部全体电气工程师,取消所有休假,八点整在三楼阶梯会议室集合。”宋国良对身后的高工下达命令。
“把电气柜里的西门子模块封存入库,从今天起,徐工隧道装备事业部的全部新设备,放弃PROFINET,全线接轨玄武总线!”
电话那头,韩栋听到宋国良的口令,满意的微微点头。
成了。
跨国巨头的生态壁垒,被撕开了一条最具破坏力的裂口。
徐工作为华夏重工的领头羊,它的转向,必将在整个国内供应链中引发恐怖的链式反应。
“宋总工,欢迎进入新秩序。”韩栋留下一句话,切断了通信。
韩栋抬头,看向办公室主屏幕上的时间轴。
慕尼黑时间凌晨五点。
西门子的静默固件补丁已经完成了在所有镜像服务器的部署。
推送倒计时:三十六小时。
弗兰克以为他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用这个补丁锁死华夏的精密加工网络。
但他永远不会算到,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启航不仅在地下两百米扛住了极端地质,更是在国内最核心的重工巨头内部,直接完成了一次底层的换心手术。
当补丁顺着网线降临的时候,它面对的将不再是妥协的华夏工厂。
而是拔除了它全部生存土壤的钢铁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