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徐工集团总部，二号实验仓库。
陆佳杰接到袁珊的电话时，正蹲在测试台架旁边，检查盘古控制器与变频器之间的通信波形。
宋国良站在三米外，手里端着一杯浓茶，他的三个高工正在记录偏载测试的第十七组数据。
“明白，我马上处理。”陆佳杰挂断电话，站起身。
他转头看向台架侧面的那块绝缘垫。
那台被拆下来的西门子S7-1500主控模块静静地躺在上面，灰色的塑料外壳上还贴着徐工的资产编号标签。
几根被剪断的通讯线束搭在旁边，铜芯暴露。
陆佳杰走过去，没有伸手触碰。
他在心里快速回溯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
昨天凌晨四点十五分，启航工程师携带盘古原型机抵达二号仓库。
四点四十分左右，徐工工程师切断控制柜的24V电源，将S-1500从导轨上卸下。
而袁珊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是，博途平台的推送从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开始。
时间差接近二十九个小时。
陆佳杰皱了一下眉头。
如果补丁是今天上午才开始推送的，那昨天凌晨拆下来的这台S-1500，按理说不应该收到补丁。
但袁珊的原话是“可能已经有了”。
陆佳杰想了想，理解了韩栋的逻辑。
博途平台的推送是全球同步的，今天上午的大规模推送是正式渠道。
但弗兰克有没有可能在正式推送之前，先对特定设备网段进行了小范围的灰度测试？
软件行业的惯例，是正式发布前先推送给少量设备验证兼容性。
如果弗兰克在东京会谈后就启动了灰度推送，时间窗口可以前推到七十二小时之前。
那就覆盖了这台S-1500还在徐工网络上运行的时段。
陆佳杰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这是启航自研的通用固件读取工具。
他又从侧袋里，抽出一卷防静电袋和一瓶环氧树脂封装胶。
“宋总工。”陆佳杰抬起头。
宋国良放下茶杯走过来。
“这台拆下来的S-1500，我需要带走。”
宋国良看了一眼那块灰色的模块。
“那是徐工的固定资产，报废流程还没走，你要带走做什么？”
“技术分析。”陆佳杰没有解释更多。
“韩总的要求。”
宋国良沉默了两秒。
他昨晚亲眼看到，盘古控制器在偏载测试中打出千分之二的转速差，那个数字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打旋。
韩栋要拿走一块即将报废的西门子模块，他没有理由拒绝。
“拿走。”宋国良摆了一下手。
“资产编号我从台账上划掉。”
陆佳杰将S-1500装入防静电袋，密封袋口。
然后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将金属盒子通过专用探针连接到S-1500的JTAG调试接口上。
读取工具的微型屏幕上开始滚动十六进制地址码。
ROM区的完整镜像以每秒128KB的速度被逐字节导出。
S-1500的ROM容量是16MB，导出全部镜像需要大约两分钟。
陆佳杰蹲在地上，盯着进度条。
宋国良和三个高工已经走远了，他们在讨论下一批设备的改造排期。
两分零四秒后，屏幕提示镜像导出完成。
陆佳杰将镜像文件存入随身携带的加密硬盘，然后他拿起环氧树脂封装胶，在S-1500的ROM芯片表面涂了厚厚一层，将其物理封死。
这是物证保全。
一旦树脂固化，任何人想要篡改芯片内容都必须破坏封装层，而破坏痕迹无法掩盖。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韩栋的直线。
“韩总，徐工S-1500的ROM镜像已经导出，物证封装完毕。我需要基线版本进行比对。”
“仓库备件区的同型号机已经安排人去取了。”韩栋在电话里回复。
“固件版本号V4.2.1，出厂日期去年三月，从未通电联网，镜像文件一个小时内传到你的加密终端上。”
“收到。”
“一个小时后开始比对。”韩栋说。
“重点扫描ROM区的后半段，常规固件很少写入高地址区域，如果有人塞了私货，大概率藏在那里。”
电话挂断。
陆佳杰将加密硬盘放进手提箱的内衬隔层，用磁力扣锁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目光落在那台被环氧树脂封死的S-1500上。
这块巴掌大的灰色塑料盒子，此刻或许承载着一个跨国巨头最不愿被人看见的秘密。
……
一个小时零三分钟后。
陆佳杰坐在二号仓库角落的折叠桌前，面前摊开两台便携式电脑。
左侧屏幕加载的是徐工拆下的S-1500固件镜像，右侧屏幕加载的是启航仓库备件机的出厂原始固件镜像。
两个文件，各16，384KB。
陆佳杰启动了启航自研的二进制差分比对工具。
这个工具不是通用软件市场上能买到的产品，它是天工系统的一个子模块，专门用于检测工控设备固件篡改，精度到单个字节。
比对开始。
屏幕上的地址指针从0x00000000开始向高位逐行滚动。
左右两列的十六进制代码，在前12MB的区域内完全一致，差分窗口显示的差异数为零。
这很正常。
S-1500的核心运行固件、设备驱动、通信协议栈全部存储在前12MB的区域中。
西门子的常规固件更新，通常只修改这个区域内的特定函数块。
地址指针越过12MB的边界，进入高地址区域。
差异数依然为零。
13MB。零。
14MB。零。
陆佳杰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动。
15MB。零。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15.5MB。
差分窗口突然跳出一行红色字符。
差异起始地址：0x00F9A000
差异长度：48332字节
差异结束地址：0x00FA5CEC
陆佳杰的手指瞬间压在键盘上，停住了滚动。
48332字节。换算成KB，约47.2KB。
精确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