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下午五点十分。
袁珊走进韩栋办公室，韩栋正在看倪光楠下午刚交来的物理层安全白皮书初稿。
铅笔停在第九页的第三段旁边，括号里写了几个字：语言过于学术，改为工程描述。
“韩总，协会通报今天上午全部发出，覆盖一千两百二十七家。”
袁珊把今天的汇总情报递过去。
“无异常反馈，无任何媒体询问。”
韩栋放下铅笔，接过来看。
第一条：协会通报已发，覆盖完毕，无外部询问。
第二条：补丁受害工厂新增两起确认案例，粤省佛城陶瓷机械厂，国产数采系统触发，废品率91%，断开后恢复。
鲁省济城数控机床整机厂，国产ERP接入时触发，废品率87%，停线四小时。
累计确认受害工厂五家。
第三条：吴城永昌精密轴承厂质检主管陈德厚，已于今日下午向机床工具工业协会提交第三方技术鉴定申请。
附完整生产记录及废品实物存档信息，拒绝MES供应商提出的免费换装调解方案。
韩栋把第三条读了两遍，然后把整张报告放回桌上。
“第三方鉴定申请。”他说了这几个字，没有下文。
袁珊等了片刻。
“协会收到申请之后，下一步流程他们自己知道怎么走吗？”韩栋问。
袁珊想了一下。
“老吴在行业里做了十七年，这类技术纠纷的处理流程他熟，但具体到固件层面的取证，协会内部可能没有这个技术能力。”
韩栋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德厚的申请如果进了协会的收件登记，下一步协会需要找到有能力做PLC固件取证的第三方机构，才能让这个鉴定流程真正走起来。
而华夏眼下能做这件事的机构，屈指可数。
时间不能就这样消耗在程序的空白里。
但协会不能由启航来直接推进，老吴说得很清楚。
韩栋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已经是暗色天空，启航大厦对面的工地灯光亮着，把钢筋的影子打到地面上。
博途平台的推送进度，袁珊昨晚报告是七万三千台，今天下午四点更新的是九万六千台。
三天不到，增加了两万三千台。
受害工厂累计五家，但这五家是情报网能捕捉到的，投诉入了公开渠道的。
还有更多的工厂出了废品，把责任推给了那台第三方网关，换了设备，继续开机，什么记录都没保留。
每一家这样的工厂，都是弗兰克阵营里多了一分的胜绩。
协会通报在全国一千两百余家会员单位里，会有多少家按建议保存了固件镜像？
韩栋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德厚保存了生产记录，拒绝了换装方案，主动申请了第三方鉴定。
一个不懂固件镜像是什么意思的老人，凭二十八年的直觉做出了在技术取证意义上完全正确的选择。
韩栋回到桌前，拿起倪光楠的白皮书初稿，翻到第九页，在那段他划了括号的文字旁边，又加了几个字：
结合龙门山实测数据举例说明。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倪光楠的号码。
“倪老，白皮书第九页那段，描述方式改一下，从工程验证角度来写，不要用密码学术语。
把龙门山连续480小时零丢包的数据插进去，让任何一个工厂的技术主任看完之后都明白这套系统在真实工地上跑出了什么结果。”
“好，今晚改。”倪光楠回应。
“第一批三十台盘古下午四点半发运了，明天上午到四家核心供应商。”
“出厂前的标定数据报告都单独封存了？”
“封存了，加密硬盘，我手里一份，袁珊那边一份。”
“好。”韩栋挂掉电话，在桌上的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方鉴定申请，陈德厚，永昌轴承厂，协会收件。
他在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另外几个字：
推进节点：技术能力对接。
他看着这几个字，把笔放下。
在这件事里，有一个人的位置是准确的，既不在启航体系内，也不在协会行政流程里。
又恰好有足够的PLC技术背景，来接手陈德厚这份申请背后需要的专业工作。
那个人，他去年见过一次。
华夏机械工程学会的数控技术分会，有一个老专家，退休前在沪上一家机床厂负责进口设备的逆向研究，退休后在分会挂了个技术顾问的头衔，帮学会做过几次行业标准的技术评审。
那个人的名字叫周兆明，不在任何一条商业关系链上，只是个在行里有点威望的退休技术人。
韩栋拿起电话，拨了袁珊的分机。
“明天上午，把周兆明的联系方式给我。”
“好，我现在查，应该有。”
韩栋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本依然翻在第九页的白皮书初稿。
窗外，工地的碘钨灯忽然全部熄灭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此刻，博途平台全球推送的计数器，已经显示华夏境内覆盖96412台。
还差不到两万四千台。
但明天，那个数字会继续跳动。
……
当天深夜，吴城永昌轴承厂的检测室里，陈德厚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台灯拉得很低，把一圈黄色光晕压在桌面上。
他面前摆着那本蓝色的生产记录本，翻开的那页，是他11月27日那天写下的那些字。
他又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记录本合上，锁进文件柜里。
他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尾，不知道第三方鉴定会找什么人来做，不知道那段代码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接上一根网线机床就会出废品。
他只知道，机床在那根网线插进去的那一秒出了问题，他量了六十件，全是废品。
这件事有人在查，他看协会的通报就知道。
他没想明白的是，怎么会有人在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出检测室。
厂区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厂房的铁栅栏边。
陈德厚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折成四折的传真纸还在里面。
他扣好外套，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明天，他还要来开机。
还有四万套轴承要赶出来，交货期是下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