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没有因为对方的不满而恼怒。
“发现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
要排掉这颗雷，我需要你在十二个小时内，给我弄一台MR-J4的实物，并且保证连核心主板带ROM芯片完好无损。
送到燕京启航天工实验室。”
“你在开什么玩笑！”何俊的声音拔高了，连平日里的稳重都顾不上。
“你要一台MR-J4实物？中联现在的备件库里确实有四台备用机。
但每一台机器的电子序列号都在渡边的台账上！
一旦我把机器交给你们暴力拆解，就等于向三菱宣告我们正在做逆向工程！
三菱会直接引用知识产权违约条款，切断对我们三十四台核心设备的一切配件供应！
这比十五号的固件升级锁死还要致命！”
何俊喘着粗气。
“备件绝不能动，一旦少了必须解释去向，拿不回残骸三菱就绝不发新货。
韩总，这条路行不通，换一条。”
“没有别的路。”韩栋的强硬不容置疑。
“何总，你我都清楚，面对垄断者，妥协换不来生机。
三菱设置这种硬件黑盒，就是认定华夏的企业不敢冒着毁约停产的风险，去拆他们的机器。”
韩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渡边的锁死升级在十五号，如果拿不到实物，转译层无法保证臂架安全。
你只能选择全面换装三菱Q系列主控。”
韩栋开始抛出底牌。
“但是何总，你算过一本账吗？你以为换了主控就安全了？”
何俊在电话那头沉默。
韩栋继续发问，字字诛心。
“今天他们可以在ROM里藏一个热保护系数卡死你，明天他们就能在主控PLC的固件里藏一个寿命倒计时锁死你。
你中联重科的核心运动控制算法，在他们的硬件平台上永远是单向透明的。
等他们把你的工艺摸透了，随便拿出一个功能块加装一个验证码，你所有的售后利润、升级路径，将全部向日企缴纳过路费。”
韩栋的话像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何俊内心深处最后的一丝侥幸。
这也是95年华夏重工企业面临的绝境。
你明知道对方的生态是带着毒刺的网，但你偏偏不敢挣脱，因为怕网破了，自己摔死在悬崖底。
电话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韩栋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种决定对何俊而言意味着什么，需要何俊自己跨过那道恐惧的门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何俊开口了。
“备件库的四台新机，绝对不能动，那是封存状态的，动了包装就等于授人以柄，渡边随时可能去库房抽查。”
何俊顿了一下，略带决绝的说道。
“但三号车间的设备改造区，有一台前天刚刚送去维修测试的半报废控制柜。
柜子里挂着一台由于电源模块过压被击穿的MR-J4驱动器，它的控制主板和ROM芯片应该没烧毁。”
韩栋眼神微凝，这就是他要的缺口。
“这台机器也登在台账上？”韩栋问。
“对，需要发回售后鉴定走流程。”何俊回答。
“拿不回完整的残骸，你怎么向三菱交代去向？”韩栋敏锐地抓住核心矛盾。
“今天下午两点，三号车间设备改造区会发生一起因为线路老化引发的小规模电气火灾。”
何俊的语速突然加快，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火势不会蔓延，消防员会在三分钟内扑灭。
但由于起火点距离维修测试柜很近，高温会导致那台半报废的控制柜外壳发生严重变形和熔毁。”
何俊的计划极其狠辣。
“事后清理火场时，安保科会确认驱动器的金属外壳已经碳化报废，无法修复。
作为火灾残骸，它会被扔进废料仓走销账流程。
而真正的那块核心控制主板连同ROM芯片，会在下午两点零五分，装进一个防静电屏蔽袋，出现在中联园区南门的垃圾桶里。”
何俊把赌注全压了上去。
他甚至不惜主动制造一场车间火情，来销毁设备去向的账面记录。
“南门垃圾桶，明白。”韩栋给出回应。
韩栋挂断电话。他立刻按下内线。
“陆佳杰，来我办公室，马上订去长沙的机票，带最可靠的人，下午去中联南门收一件特殊的快递。”
倪光楠看着韩栋完成这一切。
他很少参与商业层面的运作，但他明白刚才那一通电话的分量。
这是华夏企业为了冲破外资封锁，在绝境中被迫采取的悲壮动作。
如果三菱开放协议标准，这一切都不需要发生。
但现实没有如果。
“拿到主板后，最快多长时间能提出查找表？”韩栋转过身问倪光楠。
“强行读取需要三小时，机器码反汇编需要两天的算力支撑。
提取出表格结构并在盘古的FPGA里划定物理逻辑模块，还要三天。”
倪光楠在心里快速排布时间线。
“最快五天半，而且提取出来的数据，还要送到现场，连入那台六十米泵车进行一次实车极限测试，验证扭矩指令是否做到无缝重构。”
韩栋看了一眼日历。
五天半后，是十二月八号，距离十二月十五号的最后期限只剩七天。
这就意味着，实车验证一旦发现一点点偏差，启航甚至没有时间去修改底层门电路的逻辑阵列。
这将是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单边突围。
“让陈锋准备好所有的烧录设备和测试探头。”韩栋下达最后指令。
“十二月八号，咱俩亲自去长沙中联重科。”
韩栋走到落地窗前，北方的寒风卷起漫天沙尘，拍打着大厦的玻璃幕墙。
技术壁垒的冰山已经露出了最坚硬的一角。
硬件固化的黑盒、步步紧逼的升级通牒、退单潮中的恐慌蔓延。
一切都在将华夏的工业脊梁往死里压制。
但韩栋知道，当这块历经火烧的MR-J4主板抵达燕京的那一刻。
反击的号角，将在这座超级实验室里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