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中联重科三号车间设备改造区。
车间工人已经去食堂就餐,何俊穿着深蓝色工装,站在一台编号为J4-772A的半报废控制柜前。
控制柜的外壳布满划痕,内部挂着一台电源模块过压击穿的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
设备科高级电工老张提着工具箱走过来。
老张在中联干了三十年,是何俊从基层车间带上来的老伙计。
“何总,现场清空了。”老张放下工具箱,打开箱盖。
何俊转身看向老张。
“动手,按我说的时间设定。”
老张拿出一把绝缘老虎钳,走到控制柜后方的配电端子排前。
他剥开一根连接着380伏交流电的主相线外皮,露出内部的铜芯。
随后,他取出一个微型机械式时间继电器,串联进这根相线。
继电器的另一端,直接用螺丝固定在控制柜未接地的内部不锈钢背板上。
“时间设在一点五十五分。”老张拨动时间继电器表盘上的刻度。
“指针走到位,这根相线就会和背板直通,产生对地短路。”
何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十五分。
“短路瞬间,会触发车间总配电房的空气开关跳闸。”何俊指出问题。
老张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卷黑色绝缘胶布。
“我去一趟总配电房,用胶布把三号线控制回路的空气开关脱扣机构绑死。
短路电流冲顶的时候,空开跳不下来。
电弧会持续灼烧,三分钟内就能把这台控制柜里的塑料线槽和挡板全部点燃。”
老张拉开控制柜底部的门,塞进去两团浸满机油的废旧棉纱布。
“引火物放好了,这把火烧起来,整个柜子都会烧变形。”
何俊点头。
“你去配电房,锁死空开,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手动拉闸断电。”
老张提起工具箱离开。
何俊转身面对那台MR-J4伺服驱动器。
这是他赌上中联重科三十四台核心设备控制权的关键筹码。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梅花十字螺丝刀,对准驱动器塑料外壳的四个边角。
手腕发力,逆时针旋转,四颗沉头螺丝掉落在控制柜底部。
何俊双手扣住外壳边缘,向外用力。
带有三菱标志的灰色面板被扯下,露出内部密集的电子元器件。
最外层是电源板,大容量电解电容紧密排列。
何俊拔掉连接电源板和底层控制板的扁平排线,解开电源板的卡扣,将其放置在一旁。
下方露出了一块墨绿色的印刷电路板,这是MR-J4的核心控制大脑。
板面上焊接着十几颗黑色的贴片集成电路,左上角有一颗二十四脚的双列直插式封装芯片。
这就是倪光楠点名要的那颗,存有温度扭矩查找表的只读存储器。
何俊戴上防静电手套,捏住控制板的边缘,按下四个固定塑料卡榫,主板脱离底座。
接着他从内侧口袋,拿出一个银色的防静电屏蔽袋,主板滑入袋中。
何俊压实封口,将屏蔽袋折叠,平整地放回工装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随后何俊拿起那块电源板,重新卡回底座,盖上灰色外壳,把四颗螺丝重新拧上。
从外观上看,这台伺服驱动器完好无损。
只有拆开外壳,才会发现里面空了一个层级。
下午一点五十分,车间工人陆续返回岗位。
一点五十五分,控制柜内的时间继电器触点闭合。
380伏交流电直接贯通不锈钢背板,震耳欲聋的短路爆裂声在改造区炸响。
耀眼的蓝色电弧瞬间击穿空气。
总配电房内的空气开关被绝缘胶布卡住,过载电流无法切断。
电弧产生数千度的高温,底部的油浸纱布瞬间爆燃。
火舌舔舐着塑料线槽,黑烟滚滚升起。
“起火了!断电!”工人们大声呼喊。
浓烟触发了车间顶部的烟雾报警器,凄厉的警铃声响彻厂区。
总配电房内的老张手动拉下总闸,电弧消失。
安保科人员提着灭火器冲入改造区,白色的干粉狂喷而出,覆盖了整个控制柜。
三分钟后,明火被彻底扑灭。
何俊快步走到现场。
控制柜的外壳已经严重碳化变形,挡板熔化成黏稠的黑胶,滴落在底部的铁皮上。
那台悬挂在柜内的MR-J4驱动器,塑料外壳完全熔毁,暴露出内部焦黑的电路板残骸和炸裂的电容。
设备科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何总,电线老化绝缘层破损导致短路接地。
火扑灭了,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波及旁边的生产线。
但这台旧控制柜和里面挂着的报废伺服全烧没了。”
“走流程销账。”何俊脸色铁青,语气严厉。
“让安保科拍照留档,写火灾事故报告。
残骸整理进废料仓,设备科全员扣当月安全奖。”
安保科长拿出海鸥牌胶卷相机,对着焦黑的控制柜拍下几张现场照片。
下午两点零二分,何俊离开三号车间。
他顺着厂区的主干道向南门走去,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南门外有一排绿色的铁皮垃圾桶。
何俊走出南门。
他点燃一根红塔山香烟,吸了两口,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到第三个垃圾桶旁,左手探入工装内侧,拉开拉链。
装有核心主板的屏蔽袋顺着衣襟滑落,准确掉进垃圾桶边缘的一个废旧纸箱内。
何俊没有任何停留,转身走回厂区大门。
街对面停着一辆挂着湘A牌照的破旧微型面包车,陆佳杰和陈锋坐在前排。
陈锋穿着一件没有标识的深灰色外套,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走到垃圾桶旁。
他弯腰捡起那个废纸箱,转身走回面包车,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陈锋拆开纸箱,拿出那个银色的屏蔽袋。
陆佳杰从后座拿过那个黑色防磁防震手提箱,放在腿上。
金属搭扣弹开,箱子内衬是防静电的高密度海绵。
陈锋把屏蔽袋放进海绵的预留凹槽内,陆佳杰合上盖子,锁死搭扣。
“去黄花机场,最近的航班是四点十分起飞。”陆佳杰发动引擎,面包车并入主干道车流。
下午三点三十分。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轿车驶入中联重科园区。
三菱华中区域代理商渡边健太郎坐在后排,带着两名日籍技术支持工程师。
他穿着浅灰色定制西服,手里拿着一份设备台账报表。
这是他本月的例行巡检,重点是确认十五号固件升级的现场设备状况。
渡边直接前往设备科,设备科科长在办公室接待了他。
“我需要核对那台准备返厂做鉴定退换的J4-772A。”渡边提出要求。
设备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火灾事故报告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