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技术术语,就用最简单的财务语言。
每两年半,中联要额外向三菱缴纳一千万的设备换新费。
五年两千万,十年四千万。
这笔账比什么置换方案都有说服力。”
何俊慢慢把那根烟放回烟盒。
“赵国平的三票里,财务总监刘明华是最容易动摇的那个。”韩栋继续拆解。
“他是管钱的人,你拿成本账去打他,比拿技术方案去讲道理有效一百倍。”
何俊沉默了很久。
“这笔账……”何俊有些犹豫。
“不是我不会算,是我以前没有底牌去算。
你拿不出三菱ROM里的证据,谁会信一个副总裁对进口设备的单方面指控?刘明华会觉得我在编故事。”
“所以你需要一个现场验证环节。”韩栋转头看向陆佳杰。
陆佳杰一直站在电气柜侧面,安静地听着。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手提电脑,屏幕上是天工实验室编写的计步器溢出测试程序界面。
“这个程序的功能很简单。”陆佳杰把屏幕转向何俊。
“通过JTAG调试接口连入MR-J4驱动器的内部寄存器,直接对那个计步器的累加值进行写操作。
把当前值从实际运行次数。一次性改写到最大值,只差一次就触发阈值。”
“然后呢?”何俊盯着屏幕。
“然后让这台泵车正常启动,主轴转一圈。”陆佳杰合上电脑。
“只需要一次位置环更新,计步器溢出,ERR-72报错码弹出,驱动器当场锁死输出。”
“而这台驱动器的IGBT功率模块、编码器、散热系统,全部处于完好状态。”韩栋接过话。
“渡边到场后,你让他解释,为什么一台物理没有任何损坏的机器,突然报废了。”
何俊呼吸加快些许。
他在脑海里预演了那个场景。
董事会会议室的长桌两侧,罗国强坐在主位,赵国平和渡边坐在一边,自己坐在另一边。
当那台灰色的三菱驱动器。在所有人面前毫无征兆地弹出ERR-72,而渡边的脸上出现无法遮掩的慌张时……
刘明华会重新掂量那笔十年四千万的账单。
罗国强会看到,置换方案不是救生圈,是另一条绞索。
“七号上午的议程我来排。”何俊的语速突然加快。
“第一项,设备安全专项。第二项,季度维保汇报。第三项才是渡边的供应商交流环节。
我把他压在第三项,等前两项把底牌亮完,他上场的时候面对的就不是一群犹豫不决的董事,而是一群愤怒的债主。”
“渡边不是傻子。”韩栋提醒。
“他如果提前看到议程里有设备安全专项,可能会找借口推迟到场。”
“不会。”何俊很肯定。
“渡边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五年交道。
他极度自信,他认为华夏企业没有能力读取三菱的底层固件。
设备安全专项在他眼里,顶多是中联内部走流程的形式主义。
他不会把一个华夏工厂的内部会议放在眼里。”
韩栋点了一下头。
“陆佳杰。”韩栋转过身。
“在。”
“十二月六号下午,四块转接板焊装完成后,你和陈锋带着计步器测试终端提前进场。
七号上午八点之前,把调试接口焊线接好,测试程序预加载完毕。”
陆佳杰走到电气柜旁边,蹲下身察看底盘结构。
“电气柜防护箱的背面有一个检修口,刚好能伸进一只手臂。”陆佳杰拍了拍那块不锈钢挡板。
“我把线缆预埋在检修口内侧,用扎带固定。
七号上午需要演示的时候,何总给我一个信号,我在后台按一下回车就行。”
“整个过程在五秒内完成。”韩栋确认。
“三秒。”陆佳杰给出一个更短的数字。
“寄存器写入是瞬时操作。”
何俊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分。
“你们今晚住哪?”何俊问。
“不住了。”
韩栋拿起地上那张陈锋画的接线拓扑图,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我回燕京盯倪光楠的FPGA烧录进度,转译层的温度补偿逻辑,必须在明天下午之前固化进每一台出厂的盘古芯片里。
陆佳杰和陈锋留在长沙,你给他们安排一个距离厂区近的落脚点。”
何俊带着三人走出车间,重新锁好侧门。
将两人送到厂区外的一条小巷后,何俊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桑塔纳旁边,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湘江的湿气。
“韩总,最后一件事。”何俊有些犹豫。
韩栋停住脚步。
“赵国平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城南的洲际酒店。”
何俊看着远处厂房上那几盏暗红色的航标灯。
“渡边这次来长沙住的就是洲际,我让人查了一下酒店前台的访客登记,赵国平在渡边房间待了四十七分钟。”
韩栋意识到了什么。
四十七分钟。
不是礼节性拜访,也不是简单的寒暄。
这个时长足够完成一次深度的方案沟通和利益交换。
“你有没有可能搞到他们谈话的内容?”韩栋问。
“没有。”何俊摇头。
“渡边住的是行政套房,隔音极好,我不可能在那种场合布置任何东西。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国平走后,渡边当晚就给东京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你怎么知道的?”
“洲际酒店的商务中心有国际传真和电报服务。
我一个老同学在那儿当经理,他只告诉我发了电报,内容看不到。”
韩栋原地站定,在思索着什么。
赵国平和渡边的这次会面,让十二月七号的例会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不再是一场何俊主导的单方面揭底,而是一场双方都有所准备的正面交锋。
渡边从东京拍回的那封电报,大概率是在请示。
如果中联董事会出现异常动向,三菱总部授权他做出多大幅度的让步或施压。
韩栋下了决定。
“七号之前,不要让赵国平看到任何与启航有关的东西。
转接板的加工单用你个人的名义下,不走中联采购系统。
陆佳杰和陈锋进厂,用老张的维保外包通道,不登记真实姓名。”
“明白。”何俊拉开车门。
“七号见。”
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韩栋和陆佳杰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陆佳杰把两个工程箱放在脚边,搓了搓冻僵的手。
“韩总,赵国平如果提前向渡边透露了何俊的计划呢?”陆佳杰低声问出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赵国平不知道主板被拿走的事,不知道启航已经破译了ROM内容,不知道计步器溢出测试程序的存在。
他最多只能告诉渡边,何俊在接触启航,试图用一家华夏公司的控制器替换三菱的上位机。
这个信息渡边早就知道了。
真正的杀招,那个八千四百万次的定时锁死逻辑,赵国平无法掌握,何俊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透露不了核心内容。”韩栋最终给出判断。
“但他会帮渡边做一件事,在七号上午的会议桌上,充当内应。
配合渡边的节奏打断何俊的汇报,拖延议程,甚至直接提议跳过设备安全专项。”
陆佳杰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演成立。
“所以何俊的汇报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打完,不给赵国平搅局的时间。”
韩栋说话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证据要硬,节奏要快,结论要让每一个听众在第五分钟就产生动摇。”
远处的湘江方向传来一声汽笛,低沉悠长。
韩栋拎起一个工程箱,朝大路的方向走去,陆佳杰扛起另一个箱子跟上。
长沙的十二月,夜风刺骨。
距离十二月七日的中联董事会季度设备维保例会,还有四天。
距离三菱十二月十五日的全网固件锁死升级,还有十二天。
而在洲际酒店二十三层的行政套房里,渡边健太郎合上那本写满日文批注的皮面笔记本,拿起床头的电话,拨出了一个湖南本地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赵总,是我。”渡边的中文带着蹩脚的口音。
“东京的回复到了,关于您提到的那个条件,总部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