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中联重科三号车间。
整个车间只亮着两盏高压钠灯,光线昏暗偏黄。
编号56-C的六十三米泵车,静静地停在车间,巨大的底盘和折叠臂架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黑影。
陈锋盘腿坐在泵车尾部的电气控制柜旁边,腿上放着一台防固型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屏幕中央显示着一个蓝色的进度条:100%。
“文件收到了,MD5哈希值校验一致。”陈锋抬起头,对站在对面的陆佳杰说。
陆佳杰蹲下身,从旁边的一个金属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静电屏蔽袋。
袋子里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FPGA空片,这是他下午刚从长沙本地电子市场扫来的备用芯片。
“开始烧录。”陆佳杰说。
陈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自制的烧录夹具,通过并口线连接到笔记本。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芯片边缘,将其压入夹具的插座,锁紧拉杆。
敲击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十六进制的机器码。
车间里温度只有不到六度。陈锋的手指有些僵硬。
四分钟后,提示音响起,烧录结束。
陈锋松开拉杆,取出芯片。
陆佳杰拿过一个已经拆掉外壳的盘古TCC-1000主板,他用热风枪对准板子上的旧芯片引脚加热。
三十秒后,焊锡熔化,用镊子将旧芯片取下。
他在焊盘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助焊膏,将刚才烧录好的新芯片对准引脚放下。
热风枪再次扫过,焊锡重新凝固,形成光亮的焊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洗板水清洗,吹干,装回铝合金外壳。
“上电前测波形。”陆佳杰下达指令。
两人走向旁边一张临时搭建的测试台。
测试台上摆着一台数字荧光示波器,带宽1GHz,四通道,这是目前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高端型号。
陈锋将盘古控制器固定在测试架上,接通24伏直流稳压电源。
他在盘古的玄武协议通信端口,和模拟三菱SSCNET输出端口上,分别接上高频无源探头。
探头的地线夹夹在电路板的接地区域。
“通电。”
陈锋按下电源开关。
盘古控制器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
示波器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方波曲线,曲线在屏幕上快速平移。
“停,单次触发。”陆佳杰盯着屏幕。
屏幕画面定格,捕获到一帧完整的通信波形。
“调时基,展开上升沿。”陆佳杰说。
陈锋旋转水平控制旋钮,将时基调整到1纳秒/格。
绿色的方波曲线在屏幕上被横向拉长。
原本看似垂直的上升边沿,现在显现出一个明显的倾斜坡度。
陈锋调出屏幕游标。
他将光标A定位在波形幅度百分之十的位置,光标B定位在百分之九十的位置。
屏幕右上角显示出两个游标之间的时间差值。
“二点七五纳秒。”陈锋念出这个数字,显得格外激动。
“修改前我测过,是一点二纳秒。”
陆佳杰没有马上庆祝。他从测试台下方抽出一块绿色的电路板。
“上原装板叠加。”陆佳杰说。
那是下午何俊让设备科的人从备件库里悄悄拿出来的,一块全新的三菱MR-J4原装通信接口板。
陈锋切断盘古的电源,将原装通信板接上测试电源,用另一个通道的探头夹住同样的信号输出端。
再次上电,单次触发。
示波器屏幕上出现了第二条波形,黄色的曲线。
陈锋再次调出游标测量黄色波形的上升沿。
2.31纳秒,正好落在中村正树设定的2.1到2.4纳秒合法区间内。
陆佳杰按下示波器的存储键,将两条波形数据存入内部缓存。
他调出波形运算菜单,选择通道一减通道二,生成了一条红色的差分波形。
在宏观的时基下,红色波形几乎是一条直线,只有在信号翻转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尖峰。
陈锋将那个尖峰放大。
红色的误差尖峰,宽度不足0.3纳秒。
“偏差最大值零点二九纳秒。”陈锋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陆佳杰。
“小于三菱新固件零点三纳秒的识别门限,踩进去了。”
陆佳杰紧绷的下颚线条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看着示波器屏幕上完美重合的边缘轨迹。
纯逻辑构架的延迟补偿,生生把国产通用FPGA的物理输出特征,伪装成了特制芯片的模样。
“断电,拔线。”陆佳杰命令道。
陈锋快速拆除所有测试连接。
陆佳杰拿起那台重新烧录过芯的盘古控制器,用手掌掂了掂重量。
这个不足两百克的金属盒子里,装满了倪光楠的心血和一千五百行生死攸关的代码。
他转身走向巨大的泵车控制柜。
打开柜门,里面并排挂着六台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
每一台驱动器上面都贴着黄色的防拆封条。
这是中联重科,花费三十一万六千元采购的核心部件。
后天上午,十二月九日。
这六台驱动器将被拔掉连接西门子主控的通信线,接上盘古控制器。
陆佳杰将盘古控制器卡入预留的导轨,他拿出白天做好的四块接口转接板,逐一核对接线端子的丝印标号。
“杰哥,赵国平如果后天带人在现场搞破坏怎么办?”陈锋边递工具边问。
“他没那个胆子自己动手。”陆佳杰接过一把小型平口螺丝刀,拧紧接线端子。
“这台车价值四百多万,人为破坏留下的痕迹逃不过鉴定,他只能利用现有系统的漏洞,或者在规则内找茬。”
陆佳杰拧完最后一个螺丝,用手拽了一下线束,确认连接牢固。
“何总发来的消息说,渡边的副手接触了两个维修工。”陈锋提醒道。
“维修工能接触到的只有外围电气回路和液压管路。”陆佳杰关上手电筒。
“明天你和老周寸步不离这台车,液压油液位、冷却风扇电机、各处限位开关、甚至是所有的保险丝,全部查一遍,绝缘胶布重新包一遍。”
“明白。”
陆佳杰合上控制柜门,上锁。
他抬头看着车间顶部那两盏昏暗的高压钠灯,十二月的长沙,冷意浸透骨髓。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于硬件防住物理层检测。
而在于十二月九日那一天,当众揭开三菱伺服驱动器的画皮。
让所有在场的中联董事亲眼看到,他们高价买回来的不仅是设备,更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收拾东西,回去补觉。”陆佳杰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两人提着工具箱走出三号车间。
门外的寒风迎面扑来,东方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
早晨八点,长沙洲际酒店二十三层。
渡边健太郎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日式早餐。
他夹起一块煎三文鱼,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
田中浩二端着餐盘走到他对面坐下。
“渡边先生,中联设备科的人刚刚回复。”田中浩二凑近低声说道。
渡边没有停下筷子。
“他们无法提供火灾残骸的第三方金属检测报告。”田中浩二看着渡边。
“何总给出的理由是,设备残骸已按正常流程移交废品回收站,实物灭失,无法取样。”
渡边放下筷子,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
“实物灭失。”渡边冷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完全符合规定的借口,也是一个极其拙劣的掩饰。
何俊如果问心无愧,不可能在七十二小时期限内急于销毁物证。
他确信,主板就在何俊手里,或者已经交给了启航。
“那明天上午的董事会例会,我们按计划执行?”田中浩二问。
“按计划。”渡边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
“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会带着法务部拟定好的《终止技术支持通知函》进入会场。”
“何俊拿不出报告,我就当场援引合同第十七条违约条款,冻结三十四台伺服的所有备件供应。”
渡边看向窗外,今天是个阴天。
“中村本部长昨天深夜给我发了确认电传。”渡边收回目光。
“V5.10固件的编译工作已经完成,物理特征检测模块测试通过。”
“十二月十日凌晨零点,大华夏区十万台伺服将同时强制更新。”
“何俊以为拿到了我们的主板,就能破解通信协议?”田中浩二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根本不懂半导体底层的物理壁垒。”
“启航那个叫韩栋的人,也是个狂妄之徒。”渡边站起身。
“明天在会上,赵国平会全力配合我们。
我要让何俊在全体董事面前,承认他私自拆卸设备的错误,并全盘接受我们提出的置换方案。”
“走吧,去核对明天的发言文件。”
两人离开餐厅。
渡边健太郎不知道的是。
在一千五百公里外的燕京,那堵他引以为傲的物理壁垒,已经被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在九千三百个门电路的迷宫中,用两根纯逻辑编织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明天上午的会议室,注定不会按照他设定的剧本演下去。
……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响了。
“韩总。”电话那头是中联重科副总何俊的声音。
背景里有汽车发动机的怠速声,何俊应该是在上班途中的车里。
“何总,情况有变?”韩栋问道。
“刚刚收到的消息。”何俊在电话那头快速汇报。
“赵国平以公司技术保密审查和车间安全合规的名义,向保卫科下达了死命令。
明天上午进入三号车间的所有外部人员,必须凭所在单位对公介绍信原件和本人身份证登记。
保卫科会核对介绍信公章和身份证信息,稍有不符,直接扣留阻挡。”
何俊吸了一口冷气,继续说道:
“他这是阳谋,你们的人一旦拿出启航天工的介绍信,保卫科就会把登记表直接送去董事会。
赵国平和三菱的渡边,就能当场以违背采购合同知识产权条款的名义,向公司法务部提交起诉申请。
如果不拿出启航的介绍信,人连大门都进不去,明天的实车测试直接流产。”
韩栋听完,思索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