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平的动作在韩栋的预料之中。
这名常务副总裁没有技术背景,看不懂反汇编代码,但他精通现代企业管理制度。
他知道怎么利用合规流程,在看似公正的规则下把对手卡死在门外。
“介绍信的事好办。”韩栋开口定下基调。
“你马上联系三一重工长沙分公司的负责人。
昨天陆佳杰他们在龙门山隧道给三一的管片运输车做过换装测试,三一的技术副总刘建明对盘古控制器的性能很清楚。”
“你要借三一重工的壳?”何俊立刻反应过来。
“刘建明是个纯粹的技术派,他明白盘古控制器对国内重工企业的战略价值。”
韩栋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完整的逻辑链条。
“你请刘建明出具一份《售后维保人员联合派遣函》,盖三一重工的公章,名单上写陆佳杰和陈锋的名字。
明天,他们两人是以三一重工外协专家的身份,去中联三号车间进行泵车液压系统的技术交流。
这个理由完全合规,中联和三一本来就有底层零部件层面的技术互认。”
何俊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我十分钟后到公司,立刻派专人去三一办事处拿派遣函。
赵国平想在门禁上做文章,我就用同行正规文件堵住他的嘴。”
“还有一件事。”韩栋眼神凌厉。
“昨天你提到,渡边的副手田中浩二接触过你们设备科的两名普通维修工。”
“对,我查过派工单,那两个人昨天下午负责对56-C泵车进行外围日常维保。”
“何总,你相信一个精通微电子协议的三菱高级工程师,会无缘无故去接触两个连PLC都没碰过的机械维修工吗?”韩栋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今天全天,把56-C泵车上那两个维修工碰过的每一个螺丝钉,全部查一遍。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任何东西,必须上仪器测。”
韩栋下达最后指令。
上午九点十分,长沙,中联重科三号车间。
车间内的光线依然偏暗。
56-C六十三米泵车停在检修槽上方,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陆佳杰、陈锋,以及三一重工驻场工程师老周,三个人站在泵车尾部。
“今天只有一个任务。”
陆佳杰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刺眼的白光打在泵车底盘的管路接头上。
“排雷。”
老周看了一眼手里的派工单复印件。
“那两个维修工昨天的作业项目只有两项。
第一项是底盘右后侧液压支撑腿管路防尘罩更换。
第二项是主配电柜下部接地汇流排紧固除锈。”
陆佳杰点头,开始分配工作。
“老周,你最懂液压。
你去查右后侧支撑腿的所有管路,从油泵出油口一直查到油缸法兰。
陈锋,你去查控制柜里的保险丝和冷却风扇,我查主配电柜的接地线。”
老周没有多话,戴上防油手套,钻进底盘下方。
陈锋拿了一块万用表,走向泵车侧面的电气控制柜。
陈锋拔出控制柜里的每一颗陶瓷保险丝,对着光线检查内部的熔体,然后用万用表打电阻档测通断。
有些破坏手法极其隐蔽,比如用极细的铜丝替换标准熔丝,或者用砂纸将熔体打磨变薄。
这样静态测试完全正常,但只要伺服电机一启动,大电流瞬间就会把熔丝烧断,导致系统停机。
二十四颗保险丝,陈锋逐一拔出、测量、记录阻值,再插回原位,全部正常。
他又用手拨动控制柜后方的冷却风扇叶片,感受轴承的阻尼,随后用兆欧表测量风扇电机的绝缘电阻。
数值在两百兆欧以上,绝缘良好。
如果风扇不转,内部的热敏电阻就会触发IGBT过温保护,系统同样会锁死。
风扇也正常。
另一边,老周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抹布擦拭手上的液压油。
“支撑腿管路没问题。”老周对陆佳杰说道。
“接头螺纹完整,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电磁比例阀的接线端子我也拆开看了,没有掺杂金属碎屑。”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陆佳杰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田中浩二不可能只是让那两个人来打个卡。
如果液压系统和外围执行机构都没有问题,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陆佳杰走到泵车中部的主配电柜前。
这是一个半米高的金属箱体,负责将380伏的三相交流电分配给全车的各个子系统。
柜门下方的铭牌上写着大电流危险的警告标志。
陆佳杰切断总电源,用万用表确认母线电压为零后,拿起螺丝刀,拆下了配电柜底部的检修盖板。
盖板移开,露出内部一排粗壮的黄绿相间线缆,这些是整台泵车的主接地线。
所有的电缆末端都压接着紫铜端子,通过螺栓紧紧地固定在一根横向的紫铜汇流排上。
每个螺母的侧面,都画着一道红色的油漆防松标记线。
红线首尾相连,证明螺母拧紧后没有产生过位移。
“外观没问题,红线都在。”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给出结论。
陆佳杰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最粗的那根接地线电缆外皮,然后顺着电缆滑到紫铜端子处,用手指捏住端子,用力晃了晃。
纹丝不动,拧得很死。
“从视觉和触觉上,无懈可击。”陆佳杰站起身,转身走向工具箱。
他拿出的不是普通的万用表,而是一台带有四根测试线的微欧计。
这是一种专门用于测量极低接触电阻的精密仪器。
通过独立的电流源和电压探针,可以完全消除表笔本身的线阻干扰。
“上仪器。”陆佳杰将微欧计放在底盘上。
他将两个红色的电流夹,分别夹在紫铜汇流排和接地线电缆压接处。
然后拿起两个黑色的电压探针,双手平稳地将探针刺透汇流排和铜端子表面的氧化层。
按下测试键。
微欧计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两秒后定格。
0.2毫欧。
这是绝对正常的数值。
大截面铜导体之间的良好接触,电阻通常在零点几毫欧的量级。
陆佳杰松开探针,换到第二根接地线。
0.3毫欧,正常。
第三根。
0.2毫欧,正常。
直到测试第四根接地线,这是连接伺服驱动器柜体主接地的线路。
按下测试键。
数字跳动。
420毫欧。
陈锋站在旁边,看到这个数字,脸色瞬间变了,老周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0.42欧姆。
这个电阻值在普通电器里不算大,甚至万用表的蜂鸣档测过去依然会滴滴作响。
但在大功率工业控制系统的接地回路上,这个数字是致命的。
“好毒的手法。”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周在工地摸爬滚打十几年,看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杀机。
“这根线连着伺服柜的外壳。
静态调试的时候,系统电流小,0.4欧姆的电阻产生不了多大的压降,你们根本查不出毛病。”
老周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回路。
“但明天实车测试,六十米臂架全开,六台大功率三菱伺服同时满载加减速。
IGBT模块高频开关产生的共模干扰电流高达十几安培。
十几安培的电流通过这0.4欧姆的接触电阻,会瞬间在伺服驱动器的外壳上,抬高近六伏的高频地电位脉冲。”
“而盘古控制器的通信电平只有五伏。”陆佳杰接上老周的话。
“高频共模电压会直接耦合进通信总线。
总线信号被瞬间淹没,系统报通信帧错误,直接急停抱闸。
泵车臂架满载急停,巨大的惯性会扯断机械结构。”
陈锋听得后背发凉。
“明天一旦发生这种事故,现场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盘古控制器算力不足,处理不了复杂的工况导致通信崩溃,就算有理也说不清。”
“拆开看看,到底做了什么手脚。”陆佳杰放下微欧计。
他拿出一把套筒扳手,对准那颗画着红色防松线的螺母,用力一拧。
螺母很紧,发出咔的一声才松动。
陆佳杰卸下螺母,取下垫片,将那个紫铜端子从螺柱上拔了下来。
端子的接触面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
表面看起来依然是铜的颜色。
但陆佳杰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指甲边缘带下来一点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粉末。
“透明绝缘清漆。”陆佳杰将那点粉末凑近眼前,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树脂味。
对方在端子和汇流排的接触面上,刷了一层极薄的绝缘清漆。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还在端子边缘留了一毫米的空白没有刷漆。
这样拧紧螺丝后,那一毫米的边缘接触能保证普通的通断测试通过,也能提供几百毫欧的微弱导电性。
更绝的是,对方原样恢复了红色的防松标记线。
“这不是两个普通维修工能想出来的操作。”陆佳杰断定。
“透明漆干得快,耐压低但足够引发高频干扰。
田中浩二不仅懂微电子,他还非常懂大功率现场的电气环境。”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卡片相机,这是三一驻外工程师的标配。
“先拍照。”老周对着那个涂了漆的端子连续按了几次快门,把防松线的位置和漆面反光全部拍了下来。
“这可是实锤证据,不管以后用不用得上,证据必须留在自己手里。”
拍完照,陆佳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片细砂纸。
他仔仔细细地将端子接触面,和紫铜汇流排上的绝缘漆全部打磨干净,露出紫红色发亮的纯金属表面。
重新涂上导电膏,套入螺栓,拧紧螺母,并用扭矩扳手打到规定力矩。
再次用微欧计测试。
0.15毫欧。
警报解除。
陆佳杰看着微欧计上的数字,长出一口气。
这颗隐藏在主配电柜深处的地雷,如果不是韩栋在燕京极其敏锐的嗅觉,如果不是他们坚持用仪器重测每一个物理接触点。
明天的实测,启航的声誉将被这0.4欧姆的阻值彻底埋葬。
“告诉韩总,雷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