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CS市区的天空呈现出大面积的灰白色，冷空气顺着街道自北向南流动。
园区外围一公里处，长椿路和建安街的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内。
发动机处于关闭状态，车身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韩栋坐在桑塔纳的后排左侧位置，车窗玻璃摇下两厘米的缝隙，冷空气不断灌进车厢。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
袁珊坐在驾驶位。
她转过身，从副驾驶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后排。
“昨天下午汇总的最新数据。”袁珊开口。
“国内目前具备工业控制系统电磁兼容检测资质的机构只有三家，全部在燕京和申城。
最快的一套全流程检测耗时二十四天。”
韩栋接过文件，纸张的边角很平整。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录和时间节点，将文件放在身侧的座椅上。
“赵国平讲究程序。”韩栋看着挡风玻璃外远处的厂区烟囱。
“他在中联重科管了七年的日常行政和合规审查，做事必然要找规则依据。
何俊拿出了三一重工的派遣函，等于满足了最基础的门禁合规要求。
赵国平的第一套计划作废，他拿到复印件后，思考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就会将攻击方向转向设备的合法性与资质认证。”
袁珊认同韩栋的观点。
“盘古TCC-1000控制器现在没有国家机械工业局的出厂合格证，走完流程需要一个月。
赵国平如果在会议上咬死这一条，实车测试有被当场叫停的风险。”
“拖。”韩栋吐出一字诀。
“何俊在公司内部，有足够的权限签署应急试运行保障单。
只要能拖到机器启动，用极限数据把原装设备比下去，技术指标带来的利益冲击会冲垮合规障碍。”
车内后排的地板上，放置着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车载对讲基站。
黑色的金属外壳上，接出一根半米长的全向天线，线缆顺着门缝延伸到车顶的磁吸底座上。
基站面板上的绿色电源指示灯保持常亮状态，红色的信号接收灯每隔两秒闪烁一次。
这台设备工作在加密频段，避开了常规的民用通讯频率。
韩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七点四十分。
“他们该到门口了。”韩栋说道。
七点四十五分，中联重科一号大门。
这是中联重科的主厂门。
八十年代建造的混凝土门楼高十二米，顶部镶嵌着红色的工厂全称，大门两侧拉着不锈钢材质的伸缩栅栏。
保卫科长老孙穿着一身绿色制服，站在右侧的岗亭台阶上。
他身边站着四名体型壮硕的保安，腰带上挂着黑色的橡胶警棍。
门岗外面临时摆放了一张折叠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人员出入登记簿，一台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以及三支蓝色墨水签字笔。
老孙看了一眼左腕上的表，距离工厂正常的行政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这段时间进出的人员极少。
远处的人行道上走来两个人。
陆佳杰和陈锋并排前行。
两人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帆布劳保工装。
工装的左胸口袋上方，用红色丝线刺绣着三一重工。
陆佳杰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工程塑料设备箱，箱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加强筋，四角配有金属防撞护角。
陈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工具包，包带勒紧在肩膀上。
两人走到伸缩栅栏前，停下脚步。
老孙走下台阶，站在折叠桌后面，目光在陆佳杰左胸的刺绣上停留了片刻。
“外部人员进厂，出示对公介绍信原件。”老孙按照昨天赵国平交代的流程开口。
陆佳杰放下手里的工程塑料箱，伸手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揭开信封的密封贴，抽出一张印有红色抬头的信笺纸，双手递过桌面。
老孙接过信笺纸。
纸张顶部印着三一重工机械制造几个大字。
正文内容格式规范，写明了陆佳杰和陈锋的姓名、身份证号码，事由为配合贵司进行六十三米泵车液压缓冲回路，及总线抗干扰交流。
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圆形公章，印泥的颜色很新，公章边缘的字体清晰可辨。
公章下方，有三一重工技术副总刘建明的手写签名。
老孙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在中联重科保卫科干了九年，收过无数份来往客商的介绍信。
三一重工的公章他见过很多次，他不需要依靠仪器，仅凭肉眼就能确认这枚印章的真伪。
事情脱离了预期。
昨天傍晚赵国平在办公室里交代任务时，明确指出今天进厂的极有可能是窃取伺服主板的草台班子。
老孙原本打算拿到一份来历不明的介绍信后，直接扣下并通知上层抓人。
但手里这份文件，来自于国内工程机械行业的另一家巨头企业。
中联重科和三一重工虽然在市场上竞争激烈，但在底层技术标准制定和某些零部件测试上，经常有技术人员的互相走动。
老孙没有任何理由拒收这份文件。
“身份证拿出来核对。”老孙抬起头，语气保持严厉。
陆佳杰和陈锋分别从口袋里拿出塑料外壳封装着的第一代居民身份证，放在桌面上。
老孙低头。
他先看信笺纸上的名字，陆佳杰。
视线转移到身份证上，核对姓名、性别。
然后一行行比对出生年月日，以及长达十五位的身份证号码，核对完一个，再核对陈锋的。
所有信息完全一致，没有错漏一个数字。
老孙转头看向旁边的一名保安。
“把这份介绍信拿进传达室，用复印机复印一份留底。”老孙将信笺纸递给保安。
保安接过信纸，转身跑进岗亭后方的传达室。
一分钟后，保安拿着原件和一份带着热度的A4复印件走出来，将原件递还给老孙，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老孙将信笺纸原件递还给陆佳杰。
“在登记簿上签字，写清楚进厂时间和事由。”老孙指着桌子上的登记簿。
陆佳杰拔出签字笔，快速在表格内填好信息，签下自己的名字，陈锋紧跟其后完成登记。
就在这时，大门内侧传来脚步声。
何俊的助理小刘穿着西装，快步走到栅栏后方。
“孙科长，这是何总邀请的三一重工技术专家，我来接他们进三号车间。”小刘大声说道。
老孙看了一眼小刘，点了点头，他转头对着控制伸缩栅栏的门卫挥了一下手。
电动马达启动，栅栏缓缓向两侧收缩，留出一条一米宽的通道。
陆佳杰提起地上的设备箱，和陈锋一起穿过大门，跟在小刘身后向厂区内部走去。
老孙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大楼拐角处。
他拿起桌面上的那份A4复印件，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封好口。
“小李。”老孙叫过刚才去复印的保安。
“把这份复印件立刻送到六楼，赵总的办公室，交到他本人手里。”
保安接过文件袋，一路小跑奔向办公大楼。
八点十分，办公大楼六层，常务副总裁办公室。
这是一间面积达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排红木书柜，书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企业管理和法律相关的硬壳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