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的领带是深蓝色的丝质面料,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田中浩二手里拎着一个硬质公文箱,箱体是黑色皮革包覆的铝合金结构,四角有金属护角。
渡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入。
他的目光从门框上方扫过会议室内部,像清点人数一样逐一确认了每个人的位置。
赵国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渡边先生,请。”赵国平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渡边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会议室。
赵国平为渡边安排的座位,在主位右侧靠近窗户的位置。
不在核心决策圈内,但紧贴着赵国平的侧翼,可以随时传递文件和低声交换信息。
田中浩二在渡边旁边坐下,他将公文箱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放在箱盖上方,没有打开。
八点五十分。
何俊到了。
没有换西装,没有打领带。
这在正式董事会上是极其罕见的着装选择,但何俊不在乎。
他左手拎着一个大号的黄色牛皮纸文件袋,纸袋被装得鼓鼓囊囊,能看出里面塞着相当厚度的文件。
何俊走到主位左侧第一把椅子前坐下,和赵国平隔着长桌正面对峙。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赵国平看着何俊的夹克衫,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温度恒定在十八度,暖气片挂在窗户下方,铸铁管道里传来热水流动的声响。
最后。
董事长罗国强推开会议室大门。
罗国强六十一岁,身材高大但不胖,肩膀很宽。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剪成标准的平头,白发和黑发各占一半。
脸上的皮肤略显粗糙,颧骨突出,嘴角两侧有两条很深的法令纹。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
没有西装,没有公文包,他的右手拿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是金属材质的。
罗国强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里,用那双微微眯缝的眼睛环视了一圈会议桌。
最后停在渡边健太郎身上。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人齐了,开始吧。”
罗国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赵国平身体前倾,正要开口。
“罗董事长。”渡边健太郎的声音率先响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窗户方向。
渡边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缓慢,几乎是一节一节地将脊背挺直。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左手将西装下摆拉平。
“首先感谢贵方安排。”渡边的中文发音准确,声调标准,只是在某些卷舌音上略带生硬。
“作为三菱电机华中区技术服务代表,我有一项紧急事务,必须在今天的会议上,正式提请贵方董事会关注。”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田中浩二。
田中浩二打开黑色公文箱的卡扣,掀开箱盖。
箱体内部按功能分为三个隔层,最上面一层放着两份用透明塑料封套装好的文件,封套右上角贴着三菱的菱形标志。
田中浩二取出第一份文件,双手递到渡边手中。
渡边接过文件,转身面向罗国强的方向。
“罗董事长,这是三菱电机精密技术本部,经东京法务审核后正式签发的《终止技术支持通知函》。”
渡边将文件平放在桌面上,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文件的上边缘轻轻推动,将它精确地推到罗国强面前两厘米处。
通知函是双语版本,左侧日文,右侧中文。
中文部分的抬头用加粗黑体,印着致中联重科董事会。
正文三页,落款处盖着三菱电机的社章和精密技术本部长中村正树的个人签章。
罗国强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函的第一页。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目光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平移。
没有人说话。
渡边没有催促,他保持站立的姿态,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等待着。
罗国强翻到第二页底部,右手食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发表意见。
一分钟后,罗国强合上通知函,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渡边先生,这份通知函的依据,你简要说明一下。”罗国强的语气平淡。
渡边等的就是这句话。
“罗董事长,请允许我从一起事故说起。”渡边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十一月二十六日,贵公司三号车间发生了一起电气火灾。
编号J4-772A的伺服驱动器控制柜被烧毁,火灾原因被记录为线路老化引起的短路。”
渡边停顿了两秒。
“十二月三日,我们的技术人员前往贵公司六号废料仓,对火灾残骸进行例行检查。”
田中浩二适时取出第二份文件,递给渡边。
渡边将这份文件展开,平放在会议桌中央。
这是一张A3大小的表格式检测报告,表头印着手持式荧光光谱仪型号、厂家信息和检测参数。
表格主体分为四行,每一行对应一个检测位置。
最右侧的一列,标注着银含量检测值。
四组数据:18ppm、22ppm、30ppm、25ppm。
表格下方用红色油性笔手写了一行补充说明,日文原文下方附有中文翻译:
“MR-J4伺服驱动器主控板使用无铅焊锡,银含量3%,单板焊锡银含量126毫克。
火灾温度下银元素熔融后应附着于周围金属表面,理论残留值150-300ppm。”
渡边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30ppm的数字。
“实测最高值30ppm,仅为理论下限的五分之一。”
渡边的手指从数字上移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罗国强,直接看向何俊。
“何副总,在场的各位董事,银不会蒸发,不会在八百度以下升华。
这个数字只有一种解释,控制柜着火之前,主板已经不在里面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