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华没有继续算下去,他合上报告,将钢笔放在桌面上。
赵国平看到了刘明华写下的两组数字。
他心里清楚,刘明华动笔了,就意味着这个人的立场正在从中立向何俊方向滑动。
财务总监是靠数字说话的人,当数字摆在面前的时候,任何情感和利益上的倾向都会被数据碾压。
赵国平必须在刘明华彻底倒向何俊之前,把话题从价格拉回来。
“何总。”赵国平再次开口。
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些许。
“进口工业品的内外价差,在座各位心知肚明。
不光是三菱,西门子的S7系列控制器、力士乐的比例阀、博世的传感器,哪一个不是国内价格比海外贵一倍以上?
这是整个华夏工业进口体系的结构性问题,不是三菱一家的问题。”
赵国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何总的报告,核心逻辑是三菱贵,我承认三菱贵。
但贵的东西有贵的道理。
我再问一次老问题,替代方案在哪里?”
赵国平转身,面对所有人。
“在座各位,谁能拿出一套经过国家级检测认证、实车运行超过一万小时、覆盖六十三米臂架全工况的国产伺服解决方案?”
赵国平的目光从陈志远扫到李德彪,又从李德彪扫到何俊。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是没有。
盘古控制器的存在,在这张会议桌上还没有被正式揭开。
赵国平走回座位坐下。
“罗董。”赵国平的声音恢复了前半段的稳重。
“成本问题要重视,我同意,但成本优化的前提是,替代方案必须技术达标、资质齐全、经得起甲方审查。”
“在这三个前提条件满足之前,任何激进的更换动作,都是拿公司的声誉和全厂几千名工人的饭碗在赌博。”
赵国平说完最后一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栋在车里听着赵国平的发言,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灰白色的天空。
赵国平打了一手好牌。
他回避价格差的事实,因为那组数据他无法反驳,转而攻击替代方案的资质缺失。
这是一个无法被当场击破的论点。
盘古控制器确实没有国家级检测认证,确实没有一万小时的运行记录。
但赵国平忽略了一个变量。
或者说,他还不知道何俊手里有这张牌。
韩栋按下通话键,说了一个词。
“三号。”
扬声器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三号。
这是昨晚约定的信号。
意思是,开最后一枪。
何俊等赵国平把茶杯放回桌面,会议室里最后的动静完全消散。
“赵总说得对。”
何俊开口了,他的第一句话,再次以认同开始。
“替代方案必须技术达标、资质齐全、经得起审查,这三个标准我完全同意,一个字不改。”
何俊翻到报告最后一页之前的第三十九页。
“但是赵总,在讨论替代方案之前,我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
何俊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直视赵国平。
“十二月十日。”何俊的声音很清楚。
“也就是明天,三菱电机将向全华夏区的十万台伺服驱动器,远程强制推送V5.10版本固件升级。”
何俊看向渡边。
“渡边先生,我说的对吗?”
渡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V5.10固件,是三菱精密技术本部发布的标准安全强化升级。”渡边的回答简短而标准。
“安全强化升级。”何俊重复了一遍。
“具体内容是什么,渡边先生能否告知在座的各位董事?”
渡边沉默了两秒。
“固件升级的技术细节属于三菱内部机密,无法在公开场合披露。”
渡边的回答滴水不漏。
何俊点了一下头,转回身看向赵国平。
“赵总,渡边先生无法告诉我们V5.10到底改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在座各位,V5.10升级之后会发生什么。”
何俊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升级完成后,三菱有能力通过远程指令,锁死任何一台MR-J4驱动器的全部功能。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三菱电机只需要在东京总部按下一个按钮,中联重科三十四台泵车的伺服系统,就可以在同一秒钟内全部停转。”
何俊停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总。”何俊看着赵国平。
“您说供应链稳定性是制造企业的命脉。
那我请问,如果一家供应商有能力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远程关停我们的全部生产设备,这种供应链,稳定在哪里?”
赵国平的茶杯在手里停了一下。
他没有喝。
罗国强的左手从何俊的报告封面上移开,放到了桌面上空无一物的位置。
刘明华的钢笔被拿起来,又被放下。
渡边健太郎的脊背似乎又挺了一寸。
田中浩二的手从公文箱盖上缩回去,放到了大腿上。
赵国平放下茶杯。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沉默超过十秒,罗国强和刘明华就会默认他答不上来。
“何总。”赵国平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比前几次薄了一层。
“远程固件升级是所有工业控制设备的标准功能,不仅三菱有,西门子有,罗克韦尔也有。
这是为了持续优化系统安全和消除漏洞,你把正常的技术升级描述成远程锁死,这是在制造恐慌。”
何俊没有争辩。
他转头看向罗国强。
“罗董事长,我只问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V5.10升级之后,三菱以任何理由,合同纠纷也好,贸易争端也好,技术合规审查也好,远程关停了我们的泵车。
那个时候,赵总的供应链稳定性,能帮我们把臂架重新升起来吗?”
罗国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桌面上何俊的十年成本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地重新看。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一道口子,撕开了。
但最狠的一刀,还没有落下。
外面的天开始飘起细雨。
韩栋从车窗缝隙看到远处中联重科厂区的烟囱顶端,有一盏红色的航空警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
随后是罗国强的声音,低沉清晰。
“何俊。”
“在。”
“你说的那个替代测试,东西在哪?”
韩栋知道,火候到了。
桑塔纳的引擎依然熄着火,挡风玻璃上的雨滴越来越密。
他等着何俊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