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时,深市华强北电子市场背街的一间出租屋里。
科软信息的技术总监李辉,疲惫地坐在满是烟头的桌前。
桌子上摆着一台松下M300摄像机,旁边是一台外壳发烫的专业级VCD刻录机。
显示器上,进度条正缓慢地从98%向99%移动。
李辉的衣服上沾着机油,那是他下午从一家五金厂通风管道爬进去时蹭上的。
厂长不敢得罪西门子,不准他走大门。
他只能带着设备翻窗进入车间,躲在控制柜后面,掐着保安巡逻的间隙,用镜头录下了插线瞬间示波器屏幕上那致命的电平跳变。
为了证明时间,他还在镜头前展示了当天的《羊城晚报》。
刻录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仓门弹出,一张泛着银色光泽的刻录盘退了出来。
李辉小心翼翼地捏着光盘边缘,用黑色记号笔在盘面上写下一行字:S7-1500_编号4492A_波形实测。
他把光盘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死,这是今天的第二十七张。
出租屋的门被推开,科软创始人周志刚提着两个盒饭走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胃出血的虚弱感还在折磨着他。
“远洋的王志强来电话了。”周志刚把盒饭放在桌角。
“他们通过关系拿到消息,西门子的各地办事处已经接到了紧急指令。
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大批工程师将以免费优化的名义,拿着软盘下工厂强行刷机。
慕尼黑那边连夜发过来的新固件,目的就是清洗那个47KB的恶意代码。”
“八点。”李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离天亮还有八个半小时。”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装满光盘的黑色帆布包。
“不等天亮了,志刚,通知厂里的那几个小伙子,把面包车开出来,我现在就去给那些厂长送信。
一家一家地敲门,叫醒他们。
必须赶在西门子的人到达之前,把这东西塞进他们的手里。”
周志刚拉住李辉的手臂。
“你这样搞,他们大半夜的不会见你的。”
“见不见都得送!”
李辉甩开周志刚的手,有些执拗。
“这是咱们华夏工业软件的命!
这四十七KB的代码,坑死了我们多少心血,毁了多少口碑!
如果今晚让西门子把痕迹抹干净了,我们就再也洗不清了!
背着这口黑锅,科软、远洋,全得死!”
李辉拉开出租屋的门,冲进了深市湿冷的夜色中。
同一时间,杭城、蜀市、燕京、羊城。
远洋、川控、北斗、华南智造的技术团队,做出了和李辉一模一样的选择。
一辆辆拉着技术员的面包车、桑塔纳、甚至摩托车,连夜驶出市区,奔向散布在远郊的各大工业园区。
他们的副驾驶座位上,都放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在这个年代最尖端的存储介质,刻录着打破外资黑箱谎言的铁证。
凌晨三点十五分,东莞大岭山镇,宏达精密模具厂外。
李辉跳下面包车,走到厂长陶建华家所在的独栋两层小楼前,他按响了铁门上的门铃,持续不断地按着。
二楼的灯亮了,陶建华披着外套打开窗户,看到是白天来过的李辉,脸色一沉。
“李工,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我说了,西门子下了死命令,我不能让他们查出来我在帮你们,那台五轴加工中心不能停。”陶建华压低声音喊道。
李辉没有解释,他站在铁门外,仰着头。
“陶厂长,我不进去,也不做测试,我送个东西给你。”
李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顺着铁门的门缝塞了进去,信封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张VCD光盘,里面录着白天我在你车间测试时的全部影像。”李辉冷硬的说道。
“四个小时后,早上八点,西门子的人会拿着软盘来找你,说给你免费升级系统。
那是为了掩盖他们在你设备里动的手脚。”
陶建华愣住了。
“光盘你留着,锁在你的保险柜里。”李辉转身走向面包车。
“陶厂长,花几百万买洋设备,结果命脉被人拿捏在手里,随时随地被人降速,你觉得这种安稳能保多久?
这份证据,是你以后跟他们谈条件的底牌,也是我们这帮搞技术的,最后的一点尊严。”
李辉拉开车门坐进去,面包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陶建华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他下楼打开铁门,将信封捡起来,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光盘轮廓,塞进了口袋。
……
“报进度。”韩栋拉开主控台前的椅子坐下,目光锁定地图。
陆佳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连夜打印出来的传真件。
“截至早上六点,五家公司出动了四十二台车,送出去了八十六个信封。
江浙沪一带路网发达,远洋软件的王志强已经覆盖了二十一家核心工厂。
珠三角那边,科软的李辉跑了十八家。”
陆佳杰在地图上指了两个区域,那里蓝色的光点密集,蓝色代表光盘已送达。
“遇到阻力没有?”韩栋问道。
“有。”陆佳杰抽出一张传真。
“部分厂长连夜拒收,保卫科不开门,李辉采取了抛投、门缝塞入、甚至买通送奶工夹带的方式,硬把光盘送进了厂长的视线范围。”
韩栋目光移动,停留在地图西南角,蜀盆地周边,红色的光点占绝大多数,红色代表未送达。
“西南区什么情况?赵立国手里有十九家重点名单,地图上只有三个蓝点。”
“地形问题。”陆佳杰脸色沉重。
“蜀市昨晚突降暴雨,多处省道塌方。
赵立国带了两个人,开着一辆普桑走成雅公路去凌云航空配件厂,半路车陷入泥坑,抛锚了。
那边没有寻呼机信号,最后一次联系是凌晨三点,他们在徒步赶路。
凌云厂在大山里,距离他们抛锚的地点还有三十公里。”
韩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时间差。
西门子的技术服务网点,遍布全国三十几个核心城市,汉斯下达了八点钟强行刷机的死命令。
“凌云航空配件厂,是132厂的军工配套核心供应商。”韩栋冷声说道。
“他们车间里多台西门子S-1500主控五轴机床,承担着歼击机起落架关键部件的粗加工。
这颗钉子如果被西门子抹了代码,后面的连环雷会把川控彻底炸死。”
“通知赵立国,不计代价,八点前必须见人,就算光盘没送到,人也要站在控制柜前面。”韩栋下达指令。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杭州萧山,宏力液压件厂。
厂长钱永祥坐在办公室宽大的老板椅上,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凌晨四点半,远洋软件的王志强砸开了他家的大门,扔下一个牛皮纸信封转头就走。
钱永祥骂骂咧咧地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VCD光盘,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客厅的松下影碟机里。
电视屏幕上,画面有些摇晃。
背景里播放着前一晚的新闻,王志强的手拿着网线插头,接入设备端子。
屏幕右侧的一台示波器上,绿色的线条瞬间发生断崖式跳变,周期数值从5ms直接锁定在50ms。
而画面左侧,那台他花了四十六万买来的西门子操作面板上,赫然显示着极其稳定、代表完全正常的绿色5ms字样。
钱永祥把这段三分钟的录像,反复倒退、播放了十几次。
不需要懂复杂的计算机汇编语言,也不需要懂C++逻辑。
任何一个干了半辈子机械加工的厂长,只要视力正常,都能看出面板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