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彻头彻尾的底层数据欺骗。
钱永祥把光盘从影碟机里退出来，装回信封，连夜赶回了厂里。
办公室门被敲响，厂办主任推开门。
“厂长，西门子杭州办事处的人来了。
一辆别克商务车，三个人，领头的是高级工程师李铭。
说是接了总部通知，给咱们车间那几台主控机做冬季免费升级。”
钱永祥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向手边拉了拉。
“让他们进来。”
一分钟后，李铭带着两名年轻的技术员走进办公室。
李铭三十多岁，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程电脑包，胸口别着西门子的蓝底白字徽章。
“钱厂长，打扰了。”李铭面带职业微笑，态度拿捏得很到位，既不傲慢也不过分热络。
“李工，一大早过来，辛苦。”钱永祥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喝茶自己倒，什么升级这么着急？”
李铭坐在沙发上，将电脑包放在膝盖上打开，取出一个扁平的塑料盒。
盒子里装着两张3.5英寸的高密度软盘。
“冬季气温骤降，设备底层通信模块容易产生静电干扰。”
李铭流利地背诵着办事处连夜发下的话术。
“慕尼黑总部研发了V5.21系统优化补丁，这次升级完全免费。
只需要停机十五分钟，把新固件刷进ROM主板，设备的运行稳定性会提升百分之十。”
李铭停顿了一下，观察钱永祥的表情。
“昨晚总部刚下的指令，我们也是连夜部署。
为了不影响宏力的白班生产，卡着八点交接班的时间点过来。
钱厂长，麻烦签个字，我们现在就去车间。”
李铭拿出一份《系统升级授权书》递过去。
钱永祥没有接。
他靠在老板椅上，目光落在李铭手里的那两张软盘上。
“李工，升级固件是好事，但我这人胆子小。
四台机床挂着几百万的液压阀体订单，万一刷出了问题，机床趴窝，我找谁赔去？”
钱永祥拿起桌上的中华烟，点了一根。
李铭笑了笑。
“钱厂长多虑了，西门子的系统稳定性全球公认。
这是慕尼黑总部严格测试过的固件，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全额承担维修责任。”
“好，全额承担，那咱们按规矩来。”钱永祥吐出一口烟圈。
“拿说明书来。”
李铭一愣。
“什么说明书？”
“V5.21固件的底层代码逐项修改说明书。”钱永祥盯着李铭的眼睛。
“你这两张盘里装了几兆的数据，改了哪些内存地址，删了哪些寄存器配置，加了什么算法。
我要看白纸黑字的明细清单，外加西门子华夏大区的鲜章。”
李铭的脸色微变。
底层代码明细绝对不可能提供，这是外资系统厂商维系技术黑箱的底线，更何况V5.21的核心任务，就是去擦除那个篡改扫描周期的恶意段落。
“钱厂长，这强人所难了。”李铭的笑容收敛。
“固件底层架构属于西门子的核心商业机密，受全球知识产权保护。
别说办事处，就是华夏区大总裁汉斯先生，也没权力向客户提供源代码层面的明细说明。”
“你只管买设备，设备怎么运行，那是我们的专利。”李铭语气有些居高临下。
钱永祥冷笑一声。
“我不懂代码，但我懂买卖。
我花钱买回来的机器，现在你要往它脑子里塞东西，还不告诉我塞的是什么。
你觉得这买卖公平吗？”
李铭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距离。
他决定抛出汉斯给的终极武器。
“钱厂长，大家都是为了生产顺利，有些事没必要深究。
总部有明确指令，本次V5.21升级属于强制安全优化范畴。如果有客户拒绝配合升级的话……”
李铭加重了语气。
“西门子将有权认定，该客户主动放弃了设备的系统维护标准。
从下个月起，宏力液压将失去全球特级维保资质。
这意味着，一旦您的主板、伺服电机或者驱动器发生物理损毁，您将无法从任何官方渠道购买到原装备件，我们的工程师也不会再踏入宏力厂区一步。”
断供。
外资品牌建立的闭环生态，让脱离官方售后的设备沦为一次性废铁。
如果是昨天，钱永祥听到这句话，会立刻妥协签字。
但现在，他只觉得愤怒。
钱永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拉开抽屉，将那份原本准备昨天发给远洋软件的退单律师函拿出来，当着李铭的面撕成碎片，扔进废纸篓。
接着，钱永祥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面上。
信封口没有封死，一张银光闪闪的VCD刻录盘滑出了一半。
李铭的目光落在那张盘上，瞳孔剧烈收缩。
出发前，办事处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
迈克尔总监通报了本土软件商，正在录制影像证据的情况，并明确指示过。
一旦发现客户手中握有不明光盘，绝对不可刺激对方，立刻终止强行刷机任务，退回办事处。
那张盘里装的是什么，李铭心知肚明。
“李工。”钱永祥双手交叉，压在光盘上。
“你刚才说，升级是为了防止静电干扰。”
钱永祥指着光盘。
“但我这里有个东西，它告诉我，我的机床不是怕静电，我的机床是被人装了脑血栓。
只要外人的设备一碰，它自己就把血管捏扁了，动作变慢十倍，连显示屏都在对我撒谎。”
钱永祥站起身，平视着李铭。
“你想断供？
行，你现在就回办事处下发断供通知函。
我也马上去找记者，找法务，找省机械协会。
我把这张盘拿到西湖边上支个大屏幕去放！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宏力厂先倒闭，还是你们西门子的招牌先烂在大街上！”
李铭后退了一步。
他是一个执行者，他承担不起引爆舆论的责任。
桌上那张薄薄的光盘，此刻具备了摧毁西门子杭州办事处年度业绩的物理当量。
“钱厂长，您言重了。”
李铭咽了一口唾沫，迅速将软盘装回塑料盒，塞进电脑包。
“既然宏力厂目前的排产计划紧张，不便停机，我们尊重客户的意愿。
升级的事情，我们以后再沟通。”
李铭没有再看那张光盘一眼，带着两名技术员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钱永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