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珊看着他。
“他用律师函威胁联盟,用报纸版面定性我们为投毒者。
这两招,在三天前是致命的,但现在不是了。”
韩栋手指落在珠三角区域的蓝色光点上。
“因为四十一个厂长手里,已经握着光盘和鉴定书。
汉斯的声明是单方面主张,我们的鉴定书,有国家检测中心的章和ROM镜像的MD5校验值。
当巨头和小厂同时站在法院面前的时候,法官看的不是谁的嗓门大,是谁的证据硬。”
韩栋转过身。
“汉斯想打官司,我们就满足他,但原告不是西门子,是那四十一个厂长。”
袁珊的眼神亮了一下。
“先打后打,差别是天壤之别。”韩栋坐回椅子上。
“如果坐等西门子的诉状送达启航,舆论定性就是外资维权打击本土投毒者。
但如果厂长们率先起诉西门子产品质量缺陷,舆论定性就变了,外资巨头用恶意代码坑害华夏工厂。”
“谁先站在原告席上,谁就掌握道德高地。”
……
深市,华强北背街三楼,科软办公室。
李辉接到韩栋的指令时,正站在窗前抽烟。
他手里的那份两千万索赔律师函被对折成两截,压在显示器底下当垫子。
电话里的声音短促而精确。
“李辉,四十八小时之内,至少要有一家工厂向当地法院正式立案起诉西门子华夏大区,诉由定为产品质量缺陷致人损害。
这是厂长本人起诉,我们只提供技术支持。”
“明白。”李辉将烟头按灭在铝制烟灰缸里。
“第一枪必须在珠三角打响。”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停顿。
“你手里最硬的厂长是谁?”
李辉不假思索。
“陶建华,东莞宏达模具厂。
他撕了西门子那份退保通告,把光盘锁在保险柜里到现在。
上次西门子派人上门强行刷机,被他拿着铁锹赶出去的。”
“能找到律师吗?”
李辉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名片。
“有个人,刘长安,东莞本地律师,做过几桩涉外产品质量纠纷。
不算顶尖,但他懂工业设备的质量鉴定流程,关键是他不怕外企。
九三年他帮一家线缆厂告赢过ABB的华南代理商,拿到了全额赔偿。”
李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华强北嘈杂的人流,思绪飞速运转。
他不是律师,但他干了十年工业软件,跟工厂打交道的时间比认识的女人多得多。
他清楚每一个厂长的性格底色,知道哪些人冲动,哪些人精明,哪些人胆怯,哪些人死犟。
陶建华属于死犟那种。
上次凌晨三点敲他家铁门,他隔着窗户骂了三分钟,最后还是下楼捡走了信封。
这个人不难说服,难的是让他迈出去法院这一步。
骂人谁都敢。
签一份对准跨国巨头的起诉状,盖上自己的私章,走进中级法院的立案厅。
这在95年的华夏,是一件需要胆量的事。
李辉拿起电话,拨出了陶建华的号码。
……
东莞大岭山镇,宏达精密模具厂。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陶建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那张VCD光盘,盘面上用李辉的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
中间,是二十页鉴定书复印件,最后一页的签名和印章虽然是复印的黑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右边,是今天早上到的挂号信,来自西门子华夏大区法务部。
信封用的是进口白卡纸,上面印着蓝底白字的西门子徽标,纸质厚实,手感冰凉。
陶建华把信封里的东西又读了一遍。
“鉴于贵厂拒绝执行V5.21系统安全优化升级,西门子公司依据《终端用户许可协议》第四条第七款,正式通知贵厂:
自本函送达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后,西门子将终止编号S-1500_4492A设备的全部技术支持与备件供应资格。”
“此外,根据我方调查,贵厂存在允许未授权第三方人员,接入西门子设备底层接口的违规行为。
若上述行为导致设备损坏,一切法律后果由贵厂自行承担。”
陶建华将信纸拍在桌上。
这封信到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检查模具。
厂办主任跑过来把信交到他手里,他站在车间门口读完,一言没发,折身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他对着那封信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陶建华初中毕业进工厂当学徒,后来借了八万块钱盘下了一间濒临倒闭的小作坊,一步一步做到现在年产值六百万的精密模具厂。
他不懂什么ROM镜像,不懂什么十六进制。
但他懂账本。
那台西门子五轴加工中心,七十八万买的,从德国运过来,安装调试花了两万三。
每年的维保合同费六万八,备件价格三年涨了三次。
四年下来,这台机器已经吃进去将近一百一十万。
然后,就是那段持续了多日的废品噩梦。
精度超差,废料堆满了仓库角落,客户退货,赔了十几万违约金。
质检主管老陈,他认识三十年的老兄弟,被他当众骂了一顿,差点挂辞职信走人。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老陈的手艺不行,不是国产网关的代码有问题。
是他花七十八万买回来的那台德国机器,底层被人动了手脚。
他花钱买的设备,人家在里面埋了一段代码,专门针对国产软件搞破坏。
搞完之后,面板上的数字还对他撒谎。
五毫秒稳如泰山,实际上早就变成了五十毫秒。
陶建华虽然是个做加工的糙人,但他搞了二十五年工厂,和各种供应商斗智斗勇。
他看完那张光盘、读完那份鉴定书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被人当傻子耍了。
而且耍他的不是街头混混,是全世界知名的电气公司。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陶厂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深市科软公司的李辉和一个律师。”
陶建华收拢桌上的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塞进抽屉里。
“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