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不懂ROM镜像是什么东西?”
“应该……不太懂。”
“那他凭什么对技术鉴定的事情发表意见?”
吴建国没有回答。
他知道周兆明说的是道理,但道理在现实面前有时候不够用。
“周老师。”吴建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壁办公室的人听见。
“您也知道,协会这些年的很多工作,跟外资企业的合作捆得很深。
标准制定、培训基地、技术引进项目,这些东西如果一下子全断了,不光是协会的损失,底下那些中小企业也跟着受影响。”
“我不是想撤回鉴定。”吴建国赶紧补充。
“我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比如,把鉴定书的措辞稍微调整一下,或者在回函里用一种更温和的表述。”
“建国。”周兆明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周兆明换了个姿势。
“你把那份律师函里的第一部分,再给我念一遍。”
吴建国翻到第一页,重新念了一遍事实陈述部分。
“念完了。”
“好。”周兆明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问你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镜像提取那天,是谁在现场操作的?”
“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的两名工程师。”吴建国回答。
“操作设备是谁的?”
“检测中心的标准编程器,经过计量院认证的。”
“检测过程有没有全程录像,有没有双重MD5哈希校验?”
“有,全程录像,校验报告当场打印,两份硬盘分别封存。”
“好。”周兆明语气冷硬了许多。
“那我告诉你,西门子律师函里写的非法逆向工程,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逆向工程的法律定义,是对加密或受保护的软件进行反编译、反汇编以获取源代码。
我们做的是什么?做的是对一台涉嫌导致工业产品批量报废的控制设备,进行证据性镜像固化。”
“性质不同。
一个是商业目的的技术窃取,一个是质量事故调查中的证据保全。
《产品质量法》第十七条明确规定,县级以上质量监督部门有权对涉嫌质量问题的产品进行检验、检测。
国家检测中心是什么级别?那是部直属事业单位,他们的检测行为具有行政授权性质。”
“西门子拿《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来压你,但《条例》第十七条同样规定了合理使用的例外情形。
为了评估和修正软件缺陷而进行的必要技术分析,不构成侵权。”
吴建国拿着话筒,他听得很仔细。
“第二个问题。”周兆明继续说。
“你怕西门子退出标准委员会?”
“……是。”吴建国承认了。
“那我反过来问你。
《数控机床通信接口规范》这个标准,编写了两年半了,西门子在里面塞了多少私货,你心里难道没有数?”
吴建国没有说话。
“我帮你数。”周兆明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一处,通信接口的物理层定义里,指定了西门子专有的PROFIBUS-DP协议作为推荐方案,其他协议被列为非主流参考。
第二处,安全认证条款里,要求控制器通过认证,华夏目前没有一家本土企业拿到证书,这条款等于直接把国产控制器挡在门外。”
“周老师,我知道。”吴建国低声说。
“这些问题编写组讨论过,但西门子的专家坚持不改,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技术底气去反驳。”
“没有技术底气,是因为你们没有证据。”周兆明的话一针见血。
“现在证据有了,一份由国家级机构提取的ROM镜像,清清楚楚地证明西门子在底层预设了恶意干预代码。
你觉得,一个在自家产品里埋暗门的企业,有资格来制定华夏的行业标准吗?”
吴建国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第三个问题。”周兆明说。“你刚才说想折中,调整鉴定书的措辞,我问你,调整什么?”
“我……”
“0x00F9A000地址处存在隐藏执行块,这是事实。
该执行块具备拦截握手协议、篡改分频寄存器、冻结面板显示三项功能,这是事实。
MD5校验值与出厂标准版本不符,这是事实。”
“鉴定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有十六进制代码逐字节比对做支撑。
你让我调整措辞,是让我在哪个事实上打折扣?”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
“建国。”周兆明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一点。
“我知道你压力大,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平衡的东西太多。
部里的关系,企业的利益,协会的存续,你不容易。”
“但是有些事情,一旦退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西门子让你撤回鉴定书。好,你撤了。然后呢?
那四十一家手里握着光盘的工厂厂长怎么看你?那些正在法院排队立案的中小企业怎么看你?”
“他们会说,机床协会在压力面前跪了。”
“你觉得,跪完之后,西门子会感谢你吗?不会。
他们只会记住,这个协会是可以被吓住的,下一次他们想在标准里塞私货,连招呼都不用打。”
吴建国握着话筒,呼吸有些急促。
“更关键的是,如果你在西门子的压力下撤回报告,建国,我告诉你我会做什么。”
“我会以个人名义,将完整的技术分析报告投稿到国际会刊上。”
“论文里我会完整引用协会编号JX-95-1207的鉴定书,同时注明该鉴定书,在发出后因外部商业压力被签发机构单方面撤回。”
“建国,你觉得这篇论文发出去之后,国际学术界和华夏工业界会怎么评价机床协会?”
吴建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周兆明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这位老先生的性格和学术声望,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九三年那篇点名批评西门子散热缺陷的论文,发表之后在国际控制工程领域引发了一轮技术讨论。
西门子当年专门派了两个人从德国飞到燕京,一人提着一箱法国红酒,说是登门拜访,实则堵嘴。
周兆明把酒喝了,把邀请函退了,西门子灰头土脸回了慕尼黑。
这个老头,认死理。
“周老师。”吴建国赶忙说道。“您别激动,我没说要撤。”
“我没有激动。”周兆明平静地说。
“我七十岁不到的人了,激动什么,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建国,你盖的那个章,背后不只是一块印泥。
那是国家检测中心两名公职人员的职业信誉,是我六十七年技术生涯的最后一份签名。
你如果因为三个电话就把这些东西丢进废纸篓,那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吴建国闭上眼睛。
“我再说一句。”周兆明最后补充。
“西门子说要退出标准委员会,你别怕。
他退了,位置空出来,正好让国内的企业顶上去。
一百四十万培训资助断了,你去找部里申请专项拨款,拿着鉴定书去申请,看部里批不批。”
“事情闹大了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把脓挤出来,伤口才能长好。”
电话挂断。
吴建国放下话筒,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