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家在咱们国内的机器里埋了恶意代码,被逮住了,反过来威胁我们撤回鉴定报告,否则断标准、断资金、告官司。”
吴建国敲了敲桌面上那份西门子的律师函。
“你说缓一缓。好,我缓。然后呢?
那四十多家已经在法院立了案的工厂怎么办?
他们的起诉状里引用的就是咱们协会出具的鉴定书,咱们撤了,他们的官司怎么打?”
“更别说还有周老。”吴建国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老先生他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如果协会撤回报告,他就以个人名义把技术分析投到IEEE的英文会刊上去,还要在论文里注明,协会因为商业压力撤回了鉴定。”
老马的表情变了。
“IEEE的会刊。”老马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东西发出去,全世界搞控制工程的人都能看到。”
“对。”吴建国点头。
“到时候丢人的不仅仅是西门子,还有咱们。”
老马低头看着手里的回函,不再多说。
“明天一早就办。”吴建国坐回椅子上。
“另外,通知理事会全体成员,下周一上午十点召开临时扩大理事会议。
议题:关于西门子S-1500控制器质量争议事件的后续处置方案。
全体理事到场,不得请假。”
“是。”老马收起文件,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吴会长。”
“嗯?”
“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大伙心里都有杆秤。”
老马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建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台灯的光照在他稀疏的头发上,投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拿起电话,拨了最后一个号码。
“周老师。”
“嗯。”
“函已经写好了,明天发,不撤。”
电话那头沉吟了许久。
“好。”
周兆明只说了一个字就挂了。
吴建国放下话筒,将西门子那份七页的律师函折成三折,压在桌角的镇纸下面。
他关掉台灯,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没有打开走廊里的灯。
下楼的时候,他路过二楼秘书处的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似乎还有人在加班。
吴建国没有停步,他推开一楼的玻璃门,走进燕京十二月的夜风里。
气温很低,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
他骑上停在台阶旁的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蹬了两下脚踏板,汇入安定门外大街上稀疏的车流中。
……
同一时间。
燕京,启航大厦,韩栋办公室。
韩栋正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手写的时间线推演表。
“韩总。”
韩栋抬头。
“刚接到吴建国秘书的电话。”袁珊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电话记录纸条。
“吴建国给西门子写了正式回函,不撤回鉴定,不道歉,并且把全部通信文件抄送了部里三个司局。”
韩栋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时间线。
“周兆明的电话起作用了。”袁珊补充了一句。
“不是周兆明的电话起作用了。”韩栋放下铅笔。
“是吴建国自己想通了。”
袁珊看着他。
“一个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的人,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改变立场。”
韩栋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幅地图前。
“他需要的不是鼓励,是退路被堵死。”
“周兆明堵死了他往后退的路,撤回鉴定,国际学术期刊上就会出现一篇打他脸的论文。
四十一家厂长堵死了他往两边闪的路,他们的起诉状都引用了协会的鉴定编号。”
韩栋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位置,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记号。
“吴建国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往前。”
袁珊想了想。
“那汉斯接到回函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会做两件事。”韩栋回到茶几前坐下。
“第一,立刻执行律师函里的威胁,宣布退出三个标准委员会,切断培训资助。
他需要让行业看到不服从的代价。”
“第二。”韩栋抬起头,眼神沉了下来。
“他会去找更上面的人。”
袁珊的表情微微紧了一下。
“郑维民这种处长级别的施压,只是前菜。”韩栋说。
“汉斯在华夏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不止这些。”
“那我们怎么应对?”
韩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用应对。”
袁珊愣了一下。
“汉斯每打一张牌,就多暴露一层他的关系网络。”韩栋把杯盖拧回去。
“让他打。”
“关注李辉那边的进度。”韩栋说。
“第二家、第三家立案的案号一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吴建国今天这步棋,比我预想的要快。”韩栋感慨。
“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脊梁骨是直的。”
袁珊点了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韩栋独自坐在灯光下,目光落回那张时间线推演表。
表格的最底部,他在昨天深夜写了一行小字:
“三菱V5.10已推送,倪光楠边沿补偿通过首轮检测,中村下一步。”
后面是空白的。
韩栋眉头没有舒展。
窗外,北四环的路灯排成一条线,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他知道,吴建国的回函只是稳住了一条战线。
而真正的风暴,从来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上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