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华强北背街三楼。
科软办公室的红色长途电话机，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佛山顺德一家注塑厂的采购科长打来的。
他在厂门口的报摊上买了一份《华夏工业报》，翻到西门子声明那一版，看见科软公司的名字赫然在列。
“李工，报纸上说你们往西门子机器里塞病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上个月刚签的那八台网关采购合同，厂长看了报纸说先暂停，让我问清楚。”
李辉握着话筒，声音沉稳。
“张科长，报纸上的内容是西门子单方面的说法，不是事实，我们手里有国家检测中心的鉴定报告。”
“李工，我信你。”采购科长说道。
“但问题是厂长不信，他说西门子是世界五百强，不可能拿假信息上《经济日报》，人家要是造谣，报社能不审核？”
李辉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在这个年代，国家级报纸版面上的每一个字，在普通人眼里都约等于官方认证。
没有人会去质疑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在四大报纸上登的声明是否属实。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敢这么做的企业，要么有十足的把握，要么有通天的本事。
“我跟厂长再谈谈。”采购科长挂了电话，歉意很明显。
第二个电话是中山一家灯饰五金厂的老板娘直接打来的。
她没有李辉的号码，打的是科软对外公布的座机总机。
“你们科软是不是搞病毒的公司？报纸上都登了！
我老公买了你们六台通信终端，现在西门子说用了你们的东西机器会坏，你们赔不赔？”
周志刚接的这个电话，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耐着性子解释了五分钟。
对方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合同我撕了，定金你退不退？不退我找工商局。”
第三个电话，没有人说话。
是一阵沉默，然后对方挂断，李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是莞市大岭山的区号。
陶建华？
不像，陶建华是个直脾气的人，不会打无声电话。
李辉没来得及多想，第四个电话就进来了。
“科软吗？我是佛山南海精密冲压有限公司的厂长陈国良。
你们的合同我们不做了，律师函下午寄到，你们七天内退还全部预付款，否则我去法院告你们欺诈。”
陈国良，这是李辉两周前费尽口舌才拿下的新客户。
合同标的十一万，预付款三万三已经到账，仓库里为这笔订单备的八台网关已经贴好了出厂铭牌。
李辉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周志刚。
周志刚的脸色灰白，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今天的《经济日报》，声明版面朝上。
“志刚，多少了？”
周志刚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连你刚才这个，今天上午撕合同的已经有三家了。
佛山那个注塑厂还没正式通知，但语气不对。
如果他也变卦，六万的预付款要退，加上中山那个定金一万五，还有刚才南海这个三万三。”
周志刚打开抽屉，拿出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科软账上的流动资金，刚才我算了一下。”周志刚有些愤懑。
“扣掉员工工资、房租、水电和上个月的物料尾款，现金还能撑四个月。
如果这三家合同全部退款，缩短到两个半月。”
“如果西门子那个两千万的索赔正式立案呢？”李辉问。
周志刚合上账本。
“银行授信会在立案公告出来的当天冻结。
我们在工行南山支行有一笔十五万的流动资金贷款，明年三月到期续贷。
一旦被列为被告，续贷审批百分之百不通过，两个半月会变成一个半月。”
李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华强北的嘈杂声涌进来，楼下有人在扯着嗓子叫卖盗版光盘。
“三块钱一张！最新港片！”
十二月的深市不算太冷，但李辉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怕西门子的律师函，那张纸他看过，法律逻辑漏洞很多，戴夫那个所谓的病毒植入指控，在技术上站不住脚。
他怕的是时间。
打官司要时间，跑客户要时间，证据传播要时间。
而四大报纸的版面在今天早上同时炸开，八十万份发行量覆盖了全国几乎所有中大型工厂的办公桌和门卫室报架。
从今天开始，科软这个名字在工业圈里，就不再是一家做国产网关的小公司。
它变成了报纸上被西门子点名的搞病毒的公司。
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撕下来需要多久？
半年？一年？
科软的现金流撑不了那么久。
李辉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话筒。
上午九点整，五家联盟公司的紧急电话会议接通。
杭城远洋软件，王志强比李辉更早看到了报纸，杭城的报纸铺送时间比深市早半小时。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王志强开口就是坏消息。
“萧山那边今天早上，宏力液压件厂的钱永祥打电话来了，就是上次撕了西门子退保通告，拍着光盘骂人的那个钱厂长。”
李辉心头一沉。
“他怎么说？”
“他没说退，但他说他老婆今天早上在报摊上看到了《经济日报》，回家跟他吵了一架。
他老婆说你跟那几个搞病毒的公司搅和在一起，工商局来查怎么办？
钱永祥让我给他一个说法，不然光盘他要还给我。”
蜀市川控，赵立国带着酒气，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这边更惨，两家已经挂了电话不接了，凌云那边就不用说了，本来就失守了。
蜀市本地还有三家小厂，今天全部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真的，我解释了半天，人家最后说了一句话：赵总，我们小厂赔不起，你理解一下。”
燕京北斗孙延明。他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五十一岁，说话一向慢条斯理，但今天语速也加快许多。
“昨天下午刚签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厂，今天早上厂办主任来电话说合同暂缓。
理由是总经理看了报纸，觉得需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
羊城华南智造，负责人陈海东，他平时话不多，今天更少。
“两家退了，还有一家在犹豫。”
李辉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手指捏着话筒线绕了两圈。
“兄弟们，我算了一下，今天上午，五家公司加起来丢了至少八个客户，这还只是上午十点之前的数字，下午还会更多。
因为很多厂长这个点在车间，还没看到报纸。”
“李辉。”王志强说道。
“我现在想知道的不是数字，是对策。我们要不要上报纸回应？
远洋账上还有六万块，拼一拼可以在《钱塘晚报》上登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声明，把真相说出来。”
“不行。”李辉立刻否决。
“在《钱塘晚报》上登豆腐块，还不如不登。
西门子用的是《经济日报》的整版，我们用地方报纸的角落来回应？读者看了只会觉得我们心虚。
两条消息放在一起对比，人家只会记住西门子那个版面，因为大。”
赵立国灌了一口酒。
“那我们就这么挨着？他打我们，不还手？”
李辉正要回答，桌上的传呼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上的数字代码。
是韩栋的联络暗号。
“等一下。”李辉对着免提说。
“有人接入。”
他放下话筒，走到办公桌另一侧，拿起另一部直线电话，拨号音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李辉，把免提打开，五家一起听。”韩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线路质量很清晰。
李辉将两部话筒并排放在桌上，调大音量。
“在线了，大家都听着。”李辉对着免提通知。
“报纸我看了。”韩栋直接切入。
“四份报纸，同一天，同一个版面大小，同一套说辞。”
没有人接话，等着韩栋说下文。
“先说结论。”韩栋是众人的主心骨。
“第一，绝不上报纸回应。不管用什么报纸、什么版面、什么措辞，都不回应。”
王志强忍不住了。
“韩总，不回应的话，客户只听到了西门子的一面之词，他们会认为我们默认了。”
“志强，你静一下，听我说完。”韩栋继续说道。
“你在《钱塘晚报》上花六万块登一篇声明，说西门子底层有恶意代码，你有证据。读者看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王志强没有回答。
“第一反应是两家公司在报纸上互相指责，一个说对方投毒，一个说对方设暗门。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读者分辨不了，他们会选择信谁？”
“信大的那个。”李辉接了一句。
“对。”韩栋说。
“在舆论场上，规模就是信用。
西门子是世界五百强，年营收几百亿马克，在华夏有几千名员工和完整的售后网络。
你们五家加起来年营收不到两千万的公司，报纸对骂，必输无疑，不是输在事实上，是输在体量上。”
赵立国的酒醒了大半。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往我们脸上糊泥巴？”
“赵总，你上次在凌云厂被保安赶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很想冲回去跟人对骂？”韩栋问。
赵立国噎了一下。
“报纸是汉斯选定的战场。
他在这个战场上有钱、有品牌、有媒体关系，去他的战场上打，怎么打都是输。”
“但还有一个战场，是他控制不了的。”
“法院。”李辉立刻说。
“对，法院。”韩栋说。
“陶建华的案号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李辉确认。
“昨天上午立的案，七千八百六十块诉讼费已经缴了。”
“好。”韩栋说道。
“法院立案是公开记录。从今天开始，这件事的性质不再是两家企业在报纸上打口水仗。
它变成了一个厂长以产品质量缺陷为由，在法院正式起诉西门子。”
“报纸上的声明是单方面主张，法院的立案通知书是司法程序，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分量完全不同。”
韩栋停顿片刻。
“西门子在报纸上说投毒，这个叙述逻辑是加害者，工厂是受害者。
但如果厂长自己站出来告西门子，叙述逻辑就反过来了，西门子是加害者，工厂是受害者。”
“谁是原告，谁就掌握定义权，汉斯在报纸上定义了是罪犯，不用去反驳他的定义。
只需要让法院重新定义一次，被告席上坐着的是西门子。”
电话线里安静了好几秒。
“韩总。”周志刚开口了。“道理我们都懂，但问题是时间和钱。”
“说。”
“报纸今天铺出去，效果是即时的，今天上午我们已经丢了八个客户，下午还会更多。
但厂长起诉是司法程序，从立案到传票送达被告至少七天，从应诉到开庭排期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这中间的空窗期，客户流失的速度会远远超过法律程序推进的速度。”
周志刚翻开来账本。
“科软现在的情况，流动资金扣掉必要支出，只能保证四个月运转，如果今天退三家合同的款，两个半月。
如果西门子的两千万索赔正式立案，韩总，我不是危言耸听，工行南山支行的续贷审批一定会被驳回，我们的十五万贷款到期后没有续贷，科软的现金流撑不过年后正月十五。”
周志刚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
他四十七岁，做了半辈子工业软件，省吃俭用把科软从两个人的作坊拉扯到现在十一个员工的规模。
他的胃出血是去年跑客户的路上落下的老毛病，住了三天院就出来继续干活。
现在一张报纸、四个版面，就要把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全部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