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市大岭山镇，工业南路。
十二月中旬的珠三角，下午三点的阳光仍然有些刺眼。
李辉骑着一辆从陶建华厂里借来的凤凰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装着十二份牛皮纸信封。
每个信封里的东西一模一样，一份六页的标准化起诉状模板，一份证据清单编排规范，一份索赔金额核算指南，一份鉴定书复印件的引用格式说明。
李辉的衬衫后背全是汗，从陶建华厂里出来已经跑了三家。
第一家，大岭山振兴五金厂，厂长曾庆华。
陶建华带着李辉去的，曾庆华跟陶建华做了十五年邻居，两家厂子隔一面围墙。
曾庆华听陶建华说完立案的事，第一个问题不是问能不能赢，而是问：
“老陶，西门子断你的供了没？”
陶建华说没有。
曾庆华问为什么。
陶建华把刘长安教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一旦立案，对方在诉讼期间单方面断供，法庭会视为打击报复。
曾庆华他厂里有两台西门子S-1500控制的精密冲床，去年下半年开始出废品，一直以为是模具的问题，换了三套模具都没用，废品率居高不下。
直到上周收到李辉寄来的鉴定书复印件，才知道问题出在控制器底层。
“诉讼费多少？”曾庆华问。
“七八千，我们全包。”李辉回答。
曾庆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嘛？”
“把去年到今年的废料出库单全部找出来，还有跟永和达退货的赔偿凭证，带章，带身份证。”
曾庆华的老婆探进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陶建华和李辉，没多问，转身去了。
第二家，岭南精密模具厂，厂长周德发。
这个人比曾庆华谨慎得多，看完模板之后问了李辉十几个问题，从管辖法院到证据保全流程到判决执行期限，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
李辉按照刘长安律师总结的答案逐一回复，周德发在纸上记了三页笔记，最后说：
“我要先跟我家律师确认一下。”
李辉没有催他，留下信封和名片，告诉周德发可以随时联系。
第三家出了意外。
长盛金属制品厂，厂长钟伟民不在，接待李辉的是他弟弟钟伟国，在厂里管生产。
钟伟国翻了翻信封里的材料，脸色变了几次。
“李工，你们搞这个我不反对，但我哥今天去了深市见一个客户，我做不了主，你把东西留这儿，我哥回来我给他看。”
李辉点头，把信封放在钟伟国桌上。
走出长盛厂大门的时候，李辉回头看了一眼，钟伟国站在卷帘门里面，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复杂。
李辉蹬上自行车，去第四家。
下午三点四十分，他今天还有五家没跑完。
大岭山工业南路全长四公里，两侧排列着三十多家中小型模具厂和五金厂。
这些厂子的老板大多认识陶建华，有些是同乡，有些是生意上的上下游。
陶建华在这条路上干了二十五年，他的面子比任何一封公函都管用。
李辉在第四家和第五家也拿到了同样的回复。
愿意考虑，但需要时间。
他没有急。
模板已经送到手上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事情，需要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分，李辉回到华强北的出租屋，第一件事是拨周志刚电话。
“志刚，大岭山跑完了，六家收了信封，一家当场决定起诉，就是曾庆华。
明天他老婆整理完单据，我带着去东莞中院。”
“收到。”周志刚的声音比上午好了一些。
“杭州那边也有进展，王志强下午去了萧山宏力液压件厂，钱永祥最后答应了。”
“钱永祥答应了？”李辉有些意外。
今天上午的电话会议里，王志强说钱永祥因为老婆看了报纸的事在犹豫。
“王志强用了一招。”周志刚说。
“他没有劝钱永祥，把上午那份《经济日报》的整版声明翻开，指着第二段的计算机病毒四个字，问钱永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老钱，你看过光盘上那段示波器录像，5毫秒跳变到50毫秒的时候，你的国产网关接在机器上了吗？”
李辉沉默了。
“钱永祥说没有。”周志刚继续道。
“他的那台机器出废品的时候，根本还没装网关，是之后远洋去帮他做诊断测试才接上的。
既然网关还没装的时候就出了问题，那报纸上说的病毒是国产网关植入的，逻辑就不通。”
“这个切入角度好。”李辉攥紧了话筒。
“钱永祥想通之后，当场打了个电话给他老婆，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懂不懂工业控制？第二句是不懂就别管。”
李辉几乎笑出声。
“萧山法院的立案明天上午走。”周志刚说。
“王志强已经帮钱永祥找好了杭城本地律师，诉讼费从韩总那笔钱里出。”
李辉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打开帆布包，掏出一个笔记本。
本子的前几页写满了工厂名称、厂长姓名、联系电话和备注。
他翻到一页空白处，开始更新统计。
已立案：莞市陶建华（案号已拿到）。
明天立案：莞市曾庆华、杭城钱永祥。
意向明确、正在准备材料：莞市周德发（等律师确认）、佛山赵启明（三天前电话沟通过）。
他在笔记本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枪已经开了，子弹在飞。
……
十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