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先生的意思是，如果第一个判决是我们胜诉，后面八家原告会自动撤诉或者和解？”
“不一定撤诉。”汉斯说。
“但第一个判决会形成参考效应。
华夏的法官虽然不是判例法体系，但同类案件的先例判决对后续审理有显著影响。
如果陶建华案我们赢了，其他法院的法官在审理类似案件时，会参考这个结论。”
汉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而且心理层面的效果更大，这些厂长之所以敢告，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能赢。
如果第一个出头的人输了，后面的人就会开始犹豫。”
赵明辉在心里快速评估了这个策略，逻辑上成立，但有一个前提。
“汉斯先生，要赢陶建华案，需要解决一个根本问题，JX-95-1207号鉴定书。”
汉斯转过身。
“如果在法庭上无法推翻这份鉴定书，不管怎么打都很悬。”
汉斯回到办公桌前，拿起诺基亚手机。
“我已经给慕尼黑打过电话了。”
“总部法务委员会今天下午开了四十分钟的紧急会议。”汉斯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们的决定是，派弗里德里希·科赫来华夏。”
赵明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弗里德里希·科赫。
这个名字在西门子内部法务圈是传说级的存在。
五十四岁，海德堡大学法学博士，在慕尼黑总部知识产权法务部工作了二十三年。
他参与过西门子在欧洲专利法院的十一场重大诉讼，胜率百分之九十一。
更重要的是，科赫有一项特殊能力，他能用法律程序手段瓦解对方的证据链。
在三年前西门子诉帝国化工技术泄密案中，帝国化工拿出了英国皇家工程院的技术鉴定报告作为核心证据。
科赫在法庭上用四个小时的交叉质询，从鉴定报告的取样程序瑕疵中找到突破口，最终让法官裁定鉴定报告不予采信。
那场官司，西门子赢了二千三百万马克。
“科赫什么时候到？”威廉问。
“他后天飞法兰克福转燕京。”汉斯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到达时间是十二月十八日下午。”
汉斯把九份传票收拢起来，叠成一摞。
“在科赫到达之前，其他八个案件全部申请延期答辩，理由就用被告需要从境外总部调取技术档案。
陶建华案正常推进，在开庭排期确定之前，科赫会制定完整的庭审策略。”
赵明辉点头记录。
“还有一件事。”汉斯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科赫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要在到达燕京之后，亲自看一遍S-1500控制器的出厂ROM标准镜像。”
赵明辉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着汉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
“他要看的不是华夏版本。”汉斯说。
“他要看慕尼黑总部保险库里，封存的出厂母版对照镜像。”
赵明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科赫要亲眼确认，出厂母版里到底有没有那47KB代码。
换句话说，这位胜率百分之九十一的王牌律师，打算在接手案件之前，先搞清楚自己的委托人是不是真的清白。
“他如果看完之后发现……”赵明辉没有把话说完。
汉斯把手机拿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科赫是战士，不是疯子。他不会帮一个有污点的客户打他打不赢的仗。”
汉斯看着窗外燕京的夜空。
“但如果他决定打，那个姓陶的厂长和他背后的律师，以及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韩栋，都会领教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法律攻防。”
……
同一时间。
燕京，启航大厦，韩栋办公室。
旁边放着袁珊半小时前送来的一份情报简要：
西门子华夏大区法务部今天下午集体加班到九点，威廉和赵明辉在汉斯办公室待了四十五分钟。
情报的来源韩栋没问，袁珊也没说。
韩栋拿起铅笔，在九个案号的上方写了一行字：
“他们会集中资源打一场。选哪一个？”
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在陶建华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如果他是汉斯，他也会选这个。
第一个出头的人，就是最好的靶子。
韩栋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他拿起话筒。
“李辉，陶建华案开庭之前，我们的律师团队要加人，让刘长安一个人扛不住，对面要上大牌了。”
韩栋的语气平静。
“从慕尼黑来的大牌。”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多大？”
韩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话。
“让刘长安把陶建华案的全部材料重新梳理一遍，从诉状的每一个用词到证据的每一个编号，一个错别字都不能有。”
韩栋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燕京的夜色沉沉。
北四环的车流已经稀疏下来，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弗里德里希·科赫。
韩栋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这种人。
真正的狠角色到场之前，不会提前亮相。
他到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进攻对手，而是审视自己的委托人。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慕尼黑总部被惊动了，事情比汉斯预想的严重。
第二，科赫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韩栋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科赫看完出厂母版ROM之后，发现那47KB代码确实是原装的，他会怎么做？
退出？不太可能。
一个在西门子干了二十三年的人，不会因为客户有瑕疵就撂挑子。
隐瞒？也不太可能。
科赫的履历证明他是个精明人，精明人不接烫手的山芋。
那他会怎么做？
韩栋睁开眼睛。
他会找到一种方法，让法官在不直接讨论ROM原始内容的前提下，把注意力引向别的地方。
比如，鉴定书的程序瑕疵。
比如，数据提取过程中的合规性。
再比如，原告诉求与实际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
这些角度都不需要碰触47KB代码是否原装这个核心问题，但每一个都能在法庭上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最终拖垮原告的信心。
这才是真正的法律攻防。
不是比谁手里的证据硬，而是比谁能让法官的目光移开。
陶建华案。
这一仗，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