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一百二十小时的连续运行日志,加上三台不同底盘车辆的交叉比对数据,作为验证报告的附件提交国标委。”
“你要我的人在工地上盯五天五夜?”
“三一的工程师轮班盯,陆佳杰和陈锋二十四小时在线监控盘古系统底层状态。
启航出全部差旅和加班补贴,费用不走三一的账。”
刘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韩总,你刚才说评审委员会里有一个跟西门子有关系的?”
“郑维骏,京华工大自动化系主任。”
刘建明哼了一声。
“这个人我知道,去年三一要上一套新的PLC培训课程,人事部联系了三家高校,京华工大报价最高,课程大纲里一半内容是围绕西门子S系列展开的。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让采购部查了一下,发现这个郑维骏的实验室挂着西门子的牌子,里面六台教学用的S-400全是西门子捐的。”
“多少钱?”
“市场价每台十二万,六台七十二万,加上每年的学术合作资助,我估计三年下来不低于一百万。”
韩栋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
“韩总,这个人在评审会上能起多大作用?”刘建明问。
“不需要太大,只需要够精准。”韩栋说道。
“评审会不是多数人压少数人的投票,是专家讨论。
一个搞了二十年自动化的教授,在会上引用三篇SCI论文、两个IEC标准条文,对玄武协议提出四条技术质疑,每条都对准可靠性数据的短板,你觉得在场的其他委员会怎么反应?”
刘建明不说话了。
“他们不需要被说服去投反对票。”韩栋继续说。
“他们只需要产生疑虑,疑虑一旦产生,按照国标委的规则,有争议的申报项目会被退回要求补充材料,一退就是半年。”
“半年够西门子做很多事情了。”刘建明低声说。
“所以不能给他退的机会。”韩栋果断地说道。
“评审会上,郑维骏每抛出一条质疑,我这边必须有一组数据当场堵上。
他说运行时长不够,我就拿出一百二十小时三台车的连续日志。
他说缺乏多设备统计数据,我就让他看三台不同底盘编号的交叉对比分析。
他说没有恶劣环境验证,我就把龙门山隧道内的电磁场强数据扔在桌上。”
“刘总,二标段那三台车,今天能动吗?”
刘建明顿了片刻后说道:
“我打电话给项目经理老范,一个小时之内给你答复,陆佳杰的手持终端号码你有吧?”
“有。”
“那我让老范直接跟陆佳杰对接,你们启航的人我信得过。但韩总,有一条丑话说前头。”
“说。”
“这三台车还没经过三一工程师的正式标定验收。
如果在五天连续运行中出现任何故障,不管是盘古系统本身的问题还是车辆机械的问题,运行日志里的故障记录会被原封不动地写进验证报告。
我不会替启航遮掩任何数据,三一技术部的章不盖在假数据上。”
“我不需要假数据。”韩栋自信的回答。
“盘古如果真有问题,我宁可在工地上暴露出来,也不要在评审会上被人当众揭穿。”
“行,一小时内给你回话。”
刘建明挂了电话。
韩栋放下听筒,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间,七点五十二分。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实验室的分机。
响了两声,倪光楠的声音传过来。
“倪老,边沿补偿模块的第二轮测试结果出来了吗?”
“出了。”倪光楠略带兴奋。
“四十片封装芯片,三十七片通过了三菱V5.10固件的物理指纹扫描,三片边沿延迟值偏移到2.81纳秒,超出2.75加0.05的容差上限,良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五。”
“三片淘汰的原因是什么?”
“FPGA内部延迟链的第十一级和第十二级门电路存在工艺偏差,这批晶圆有微量的离子注入不均匀。
我已经标记了批次号,下一轮采购会避开这个批次。”
“三十七片够用吗?”
“中联那边三十四台泵车,三十七片覆盖,还有三片余量。够了。”
韩栋点了一下头,这条线暂时稳住了。
“倪老,还有一件事。”
“国标委评审会五天后开,我需要你准备一份玄武协议的技术白皮书,作为申报材料的附件提交。”
“白皮书我上个月就写好了,三十二页,覆盖物理层、数据链路层和网络层的全部技术规格。”
“需要增加一个章节。”韩栋说。
“可靠性与抗干扰性能测试数据汇编,把龙门山一标段的四十七分钟日志做一个完整的统计分析。
包括丢包率、抖动延迟分布、纠错重传次数,全部用折线图和柱状图呈现。
另外预留一个附录的位置,格式先排好,五天后会有一组新的长时运行数据填进去。”
“长时运行数据?多长?”
“一百二十小时,三台车同时跑。”
“三台车一百二十小时连续空载运行,每小时采集一次全量通信帧。”倪光楠在心里快速估算数据量。
“日志总量大约在四千万帧左右,统计分析的工作量不小,最迟什么时候要?”
“二十号晚上十二点之前。”
“来得及,我安排两个研究生帮忙做数据清洗和图表渲染。”倪光楠顿了一下。
“韩总,白皮书里要不要写边沿补偿的技术细节?”
“不写。”韩栋想都没想就否了。
“边沿补偿是针对三菱指纹验证的对抗措施,跟国标申报无关,评审委员会看到这个东西只会节外生枝。
白皮书只谈玄武协议本身的技术指标,干净、清楚、没有多余信息。”
“明白。”
郑维骏的背景决定了他会提什么问题,他提什么问题决定了现场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这是一个因果链条。
但韩栋担心的不只是郑维骏一个人。
十一人委员会里,即使只有郑维骏一个暗桩,他抛出的技术质疑如果足够专业,在场的其他学术委员出于学术严谨性也会附议讨论。
这不是利益驱动,是学术本能。
一个教授在评审会上提出有依据的技术问题,其他教授不可能装没听见。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郑维骏是不是西门子的人。
核心是他提出的问题有没有道理。
如果有道理,那就必须用更有道理的数据打回去。
韩栋拿起铅笔,在白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会问什么?
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思考。
如果我是郑维骏,用着西门子的设备,现在一个国产协议要来抢西门子PROFIBUS的市场,我在评审会上怎么拦?
韩栋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了郑维骏的位置。
第一刀,切可靠性。
玄武协议目前只有一份四十七分钟的实测日志,样本量极小。
任何工业通信协议在申报国标时,通常需要提供至少十个以上工业现场,累计不低于一千台时的运行数据。
这是IEC 61158系列标准的惯例,虽然华夏的国标审查没有明确写死这个门槛,但作为参考依据,郑维骏可以在发言中引用IEC标准文件来施压。
第二刀,切兼容性。
玄武协议是全新的通信标准,与现有的国际主流协议没有互通测试记录。
在工业现场,不同设备使用不同协议是常态。
如果玄武协议无法证明它能与至少一种主流协议,实现网关级别的数据互通,评审委员会有理由认为它的实际部署难度过高。
第三刀,切认证。
工业通信协议涉及功能安全,按照IEC 61508标准,通信层需要达到SIL2以上的安全完整性等级。
玄武协议目前没有任何第三方的SIL认证报告。
郑维骏可以在这个点上做文章,要求先通过SIL认证再申报国标。
三刀下来,每一刀都不涉及利益立场,每一刀都有国际标准文件支撑,每一刀都是学术层面的合理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