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袁珊回到启航大厦。
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有封,露出几页复印件的边角。
进韩栋办公室之前,她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把袋子里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顺序,确认每一页都有标注来源和获取时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韩栋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桌上的四份报纸还摊着,西门子的蓝色徽标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韩总,查到了。”袁珊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先说结论。”
袁珊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她的字迹很小,一页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信息。
“郑维骏,一九三八年生,五十七岁,燕京工业大学自动化系主任,教授,博导。
一九八二年从德国亚琛工业大学访问学者回国,一九八七年评正教授,一九九零年任系主任至今。”
袁珊翻了一页。
“我今天早上六点半出的门,先去了燕京工大西门的校友联络处。
工大有个校友通讯录,内部发行的,我托人借了一本。
郑维骏的条目里写着,他是全国自动化学会理事,机械工业部自动化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
“这些公开信息不够。”韩栋说。
“公开的只是第一层。”袁珊的手指移到笔记本的下半页。
“第二层,我去了工大科研处,科研处有一个对外合作项目公示栏,挂在一楼走廊的玻璃橱窗里。
公示栏上列了全校近三年的产学研合作项目,包括项目名称、合作单位、经费来源和期限。”
袁珊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一张复印件,递给韩栋。
这是一张A3大小的表格复印件,上面盖着燕京工业大学科研处的红章。
表格标题是《一九九三至一九九五年度校企合作项目备案清单(自动化系)》。
韩栋接过来,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
自动化系三年内一共有十一个校企合作项目。
其中七个合作方是国内企业或科研院所,经费规模从三万到十五万不等。
剩下四个,韩栋的目光停住了。
第八项:项目名称《基于PROFIBUS-DP协议的工业通信安全性评估与测试方法研究》。
合作单位:西门子(华夏)有限公司。
项目经费:十八万元华夏币。
项目期限:一九九三年九月至一九九五年八月。
项目负责人:郑维骏。
第九项:项目名称《S7-400系列PLC在连续工业过程中的可靠性建模》。
第十项:项目名称《工业现场总线多协议网关安全风险分析》。
第十一项:项目名称《IEC61158框架下PROFIBUS协议族技术培训教材编写》。
四个项目,合作单位全部是西门子,经费合计六十万。
韩栋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第十项的项目名称。
“工业现场总线多协议网关安全风险分析。”他念了一遍。
袁珊点头。
“韩总,注意这个项目的起止时间,今年一月到今年十二月,也就是说,这个项目现在还没结题。”
韩栋的手指没有离开那行字。
“安全风险分析。”韩栋思索片刻。
这个项目名称的含义再清楚不过,它的研究对象就是第三方网关接入工业控制系统后的安全风险。
而玄武协议,恰恰就是一种第三方工业通信协议。
如果郑维骏在评审会上质疑玄武协议的安全性,他手里现成就有一份由西门子出资,他本人主持的学术研究成果可以引用。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阻击,而是蓄力了将近一年的定向弹药。
“继续。”韩栋说。
袁珊抽出第二张复印件。
“设备捐赠,科研处的公示栏里没有这一项,但我在工大后勤管理处查到了一份固定资产登记表。
自动化系实验室编号A-307,在一九九三年十月和一九九四年五月,分两批登记了六台西门子S-400型可编程逻辑控制器。
登记性质标注为企业捐赠,每台单价标注为十二万元,合计七十二万。”
韩栋没有接这张复印件,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加法。
项目经费六十万,设备捐赠七十二万,三年合计一百三十二万。
这还只是能从学校公开渠道查到的部分。
“还有。”袁珊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工大自动化系的一个校友,八九届的,现在在天津一家仪表厂当副总工。
他跟郑维骏的关系一般,但他的师弟目前还在系里读博,消息灵通。”
“他告诉我三件事。”
袁珊竖起一根手指。
“郑维骏去年九月,带了两个博士生去慕尼黑参加西门子总部组织的PROFIBUS技术研讨会,往返机票和住宿全部由西门子承担,在德国待了十二天。”
“郑维骏的实验室从前年开始,每年暑假接收西门子华夏大区派来的两名技术人员做短期访问研究。
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际上是帮西门子做PROFIBUS协议,在华夏工业环境中的适应性测试,测试数据直接交给西门子技术部。”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郑维骏今年四月在《自动化学报》上发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工业现场总线非标协议接入风险的定量评估方法》。
我还没拿到论文原文,但校友转述了他师弟的说法,这篇论文的核心结论是,非标准化的第三方通信协议接入主流PLC系统后,会导致不可预见的时序偏移和数据完整性风险。
建议工业用户优先选择经过IEC认证的国际标准协议。”
袁珊合上笔记本。
“韩总,这篇论文发表的时间是今年四月,玄武协议的国标申报材料是今年十月递交的。”
韩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西门子也许在今年年初,就预判到国内会有本土工业通信协议尝试申报国标。
提前通过郑维骏,发表了一篇定向的学术研究成果,用来在将来的评审会上作为客观的学术依据引用。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
郑维骏在评审会上的每一句质疑,都有论文、课题和国际标准文件做支撑。
他不需要说一句反对暴露立场的话,只需要引用自己的研究结论,就能在学术层面给其他委员制造疑虑。
韩栋把袁珊汇报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郑维骏不是一个简单的暗桩。
他是一个被精心培养了至少三年的学术定向武器。
西门子在他身上投入的,不止是一百三十二万的钱和设备,还有论文选题的引导,国际会议的曝光,以及围绕PROFIBUS标准构建的完整学术话语体系。
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一套体系在运转。
“袁珊。”
“在,韩总。”
“你刚才说的那篇论文,《工业现场总线非标协议接入风险的定量评估方法》,今天之内拿到原文。
去燕京工大图书馆,翻今年四月的《自动化学报》,复印两份带回来。”
“明白。”
“还有,把郑维骏的课题申报书也想办法拿一份。
科研处公示栏上有项目名称和经费,但申报书里有详细的研究内容、技术路线和预期成果。
这个东西通常不公开,但校友那边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袁珊犹豫了一下。
“课题申报书是科研处的内部文件,直接要可能拿不到。
但如果走学校图书馆的硕博论文数据库,郑维骏带的博士生论文里,通常会在致谢部分或者参考文献里提到课题编号和资助来源。
从论文里可以间接还原课题的技术路线。”
韩栋看了她一眼。
“这个思路好,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