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厅，汉莎航空LH720航班的旅客正从廊桥鱼贯而出。
赵明辉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Dr. F. Koch”。
他身边站着威廉，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插在口袋里，不停地往出口方向张望。
“他长什么样？”赵明辉低声问。
“我只在慕尼黑总部年会上见过一次。”威廉回忆了一下。
“很瘦，头发灰白，戴金丝边眼镜，走路很慢，但思路极快。”
出口处的人流开始变稀。
赵明辉正要放下纸板，一个身影从最后几名旅客中走出来。
弗里德里希·科赫，五十四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不超过七十公斤。
灰色西装，没有领带，左手拎一只深棕色皮质公文箱，右手拖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硬壳行李箱。
面部线条瘦削，颧骨突出，鼻梁上架一副无框金属眼镜，镜片背后的眼睛不大，但瞳仁的颜色很浅，接近灰蓝色。
他的步速确实不快，不是体力问题，是习惯。
“赵先生？”科赫用英语开口，没有多余的客套。
“科赫博士，欢迎来到燕京。”赵明辉伸出手。
科赫略微握了一下。
“路上用了多久？”
“法兰克福转机，总共十四个小时。”科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东西到了吗？”
赵明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昨天下午，汉斯亲自打电话给慕尼黑总部知识产权保管部，要求将S-1500型PLC出厂ROM的母版对照镜像原件从保险库中提取，由专人护送空运至燕京。
这份镜像存储在一块经过防拆封处理的EPROM芯片中，封装在密封铝盒内，铝盒外贴有慕尼黑总部保管部的骑缝签章和唯一编号。
它是西门子S-1500产品线在出厂前最后一次质检时，从生产线随机抽取的一台设备ROM上做的全量物理复制。
这个动作是西门子内部质量管控体系的标准流程，目的是在产品出现争议时提供原始比对基准。
“今天上午十点到的。”赵明辉回答。
“DHL国际急件，汉斯先生亲自签收，现在锁在二十二楼的保密室里。”
科赫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三人走出航站楼，钻进一辆黑色奥迪A6。
威廉开车，赵明辉坐副驾驶，科赫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燕京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太好。
路两侧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一动不动。
后排的科赫从公文箱中取出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低头阅读。
赵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德语，字迹极小，排列整齐。
整个车程四十五分钟，科赫没有说第二句话。
下午三点半。
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西直门外大街二十二楼。
汉斯的办公室旁边有一间面积不大的会议室，平时用于内部法务讨论，窗户装了双层隔音玻璃，门锁是密码锁。
长桌中央摆着一台惠普工作站，二十一寸CRT显示器，主机箱侧面贴着西门子IT部门的资产标签。
工作站旁边放着一台便携式EPROM编程器和一台逻辑分析仪，都是科赫从慕尼黑随身带来的。
那只密封铝盒放在桌面右侧，盒盖上的骑缝签章完好无损，红色油墨和蓝色骑缝线清晰可辨。
旁边放着一把小型液压破封钳，和一双白色防静电手套。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汉斯、威廉和科赫。
赵明辉被留在了门外。
科赫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口向上翻了两折。
他从公文箱底部取出一个工具卷，展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把不同型号的精密螺丝刀，两根探针、一叠防静电袋和一卷铜箔胶带。
“汉斯先生。”科赫拿起破封钳，看向汉斯。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请讲。”
“这只铝盒从慕尼黑保管部提取到送抵这间房间，中间经过了几个人的手？”
汉斯回答：“保管部库管员舒尔茨提取，由法务部指派的信使海因里希全程护送，从法兰克福机场DHL柜台交寄，今天上午十点我在一楼前台签收。
签收后由我本人带上二十二楼，放进这间会议室，全程没有经过第三人。”
“DHL转运环节呢？”
“国际急件的全程温控包裹，中途不开箱。”
科赫检查了铝盒表面的骑缝签章。
他从工具卷里取出一支十倍放大镜，逐毫米查看签章油墨边缘有没有断裂或重印的痕迹。
查了大约两分钟，他放下放大镜。
“破封。”
液压钳咬住铝盒边缘的不锈钢铆钉，发出一声轻脆的金属断裂声。
科赫掀开盒盖，内衬是黑色防静电海绵，中间开了一个精确的方形凹槽，一块二十八针DIP封装的EPROM芯片静静嵌在里面。
芯片表面印着一行激光刻蚀的编号：S15-ROM-MV-9307-001。
MV是Master Version的缩写，9307是一九九三年七月的意思，这块芯片的母版镜像是一九九三年七月固化的，距今两年多。
科赫戴上防静电手套，用指尖将芯片从海绵凹槽中取出。
他将芯片插入EPROM编程器的ZIF插座，锁紧手柄。
编程器通过并口数据线连接惠普工作站，科赫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弹出编程器的读取界面。
他没有急着按读取键。
“汉斯先生，接下来的操作我需要单独完成。”科赫的目光平静，没有回避的意思。
“这不是对你的不信任，是程序要求。
如果将来需要在法庭上出具宣誓声明，我必须能够证明读取过程中没有任何第三方在场，排除篡改嫌疑。”
汉斯看了科赫五秒钟。
这位年销售额占华夏大区三分之一的区域总裁，此刻的表情不太好看。
科赫的话很礼貌，但意思很明确，在第三方这个词的范畴里，汉斯本人也被包括在内。
“威廉。”汉斯站起来。
“走。”
威廉跟着汉斯走出会议室，密码锁从内侧重新上锁，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科赫一个人。
科赫按下读取键。
编程器开始工作，进度条从左端缓缓向右推移。
惠普工作站的硬盘灯闪烁不停，数据正在从EPROM芯片中被逐字节拷贝到本地磁盘。
读取完成，用时一分四十二秒。
屏幕上显示文件总大小：512KB，与S-1500型PLC的ROM标准容量完全吻合。
科赫打开他随身携带的公文箱，从一个塑料文件袋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赵明辉两天前传真到慕尼黑的，JX-95-1207号《第三方独立技术鉴定书》的完整副本。
科赫在飞机上已经读过三遍，每一遍都用铅笔在关键段落旁边画了记号。
鉴定书第七页，周兆明的笔迹写得很清楚：
“地址区间0x00F9A000至0x00FA5800，存在47.2KB不在公开技术手册中标注的隐藏执行块。
该执行块具备三项功能：
一、监听非标准协议握手包。
二、强制修改主频分频寄存器。
三、冻结显示面板UI刷新，使操作者无法通过面板察觉底层参数变化。”
科赫在工作站的命令行中输入了一条十六进制查看指令，指定地址范围0x00F9A000。
屏幕刷新。
一列列十六进制数字排列在黑色背景上，绿色的等宽字体，每行十六个字节，地址偏移量标注在最左侧。
科赫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逐行向下移动。
4D 53 49 44。
这四个字节是ASCII码，对应的字符是MSID。
科赫认得这个标识。
在西门子的嵌入式软件开发规范中，MSID是内部功能模块的标准起始标记。
这不是病毒的入口签名。
这是西门子自己的代码格式。
科赫继续向下翻看。
屏幕一页一页地滚动，起始的模块头之后，是一段结构清晰的指令序列。
他不是嵌入式程序员，但在二十三年的知识产权诉讼生涯中，他见过足够多的代码审查报告，能够分辨出代码的大致结构。
这段代码有完整的初始化段、条件判断段、执行段和状态返回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