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燕京，西直门外大街，国家技术监督局大楼。
灰白色的六层建筑立在冷风中，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
韩栋从一辆黑色红旗推门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袁珊从副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两个银色铝合金密码箱。
“韩总，一共三十份资料，每份包含白皮书、三一重工验证报告、铁道部科技司摘要和对比表附件。”袁珊呼出一口白气。
“箱子交给我，你去三楼会议室外面的走廊等，没有我的招呼，不要进去。”韩栋接过密码箱。
每个箱子重达十公斤，装载着启航公司过去两个月的全部底牌。
八点三十分，三楼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胡桃木会议桌占据了房间中心，桌面上摆放着十一个带底座的麦克风。
每个位置前放着玻璃水杯、中华牌铅笔和一沓横格信纸。
投影仪立在桌子前端，镜头对着墙上的白色幕布。
韩栋将密码箱放在申报方席位上，他按下卡扣，输入密码，箱盖弹开。
他将里面的文件分门别类拿出来，摆放在手边。
八点四十分，评审委员陆续入场。
王德明第一个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保温杯。
他看了一眼韩栋，点了一下头，韩栋站起身回应。
化工部和冶金部的两名代表并肩走入，两人在低声交谈，接着是邮电部和电子工业部的代表。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半白、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郑维骏，燕京工业大学自动化系主任。
郑维骏走到桌边，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牌，他在第七个位置坐下。
两名学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重的外文原版书，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韩栋的目光扫过书脊，最上面一本印着蓝色的IEC标志。
十一名委员全部落座。
九点整。
王德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时间到了，我们现在开始。”
会议室里的杂音瞬间消失。
“今天是《工业现场总线通信协议技术规范》的立项评审会，申报方是燕京启航集团。”
王德明按下面前的麦克风开关。
“按照国标委的议事规则，会议分为三个环节。
第一，申报方进行四十分钟的技术汇报。
第二，委员进行现场质询，申报方答辩。
第三，闭门讨论，举手表决。”
王德明环视全场。
“今天评审的玄武协议，是一套完全自主设计的底层通信标准。
在此之前，国内在工业控制总线领域，多采用国外标准，这次立项的成败，关系到行业未来的技术走向。
希望各位委员秉持客观、严谨的学术态度，我们只谈技术，只看数据。”
王德明转头看向韩栋。
“韩栋同志，可以开始了。”
韩栋站起身，他走到投影仪旁，打开电源开关。
卤素灯泡亮起，散热风扇转动，第一张幻灯片投射在幕布上。
黑底白字：玄武工业现场总线架构与性能分析。
“各位委员，上午好，我是启航集团负责人韩栋。”
韩栋语气沉稳，吐字清晰。
“工业现场环境存在严重的电磁干扰，剧烈的温度变化，以及不确定的物理震动。
通信协议的根本任务，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物理条件下，保证数据包准时、无误地送达目的地。
少一帧数据，可能导致伺服电机失控，迟一毫秒传递，可能导致液压臂动作超差。”
韩栋按下切换器，幻灯片翻转。
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出现在幕布上。
“玄武协议没有采用目前国际上常见的标准串行封装。”韩栋直入主题。
“启航从OSI七层模型的最底层进行了重新定义。”
电子工业部的代表抬起头，眼睛盯住屏幕。
“在物理层，启航摒弃了传统的RS-485收发器标准电平。
在盘古TCC-1000控制器的FPGA中，固化了自适应电平补偿电路。
玄武协议能够实时监测双绞线上的共模干扰强度。
当外部电磁场强超过阈值时，驱动端口会在纳秒级自动提升差分电平的峰值，强行压制干扰噪声。”
这是核心创新点之一。
西门子PROFIBUS在遇到强干扰时，依靠数据链路层的CRC校验查出错误，然后重发数据。
玄武协议是在物理层将干扰对冲掉。
“在数据链路层，玄武协议完全抛弃了CSMA/CD机制。”韩栋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竞争机制不适合工业控制，控制系统需要绝对的确定性。
启航设计了基于高精度时钟同步的绝对时间片轮转（TDMA）机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序图。
主站发出同步帧，五个从站依次在固定的微秒级时间槽内返回数据。
“整个轮询周期的抖动，控制在一点二微秒以内。”韩栋报出一个数字。
郑维骏一怔。
一点二微秒。
这个数据如果是真实的，它比PROFIBUS在同等节点数下的抖动精度高了一个数量级！
“理论框架只是基础。”韩栋语速加快。
“下面我展示玄武协议在真实工业现场的运行数据。”
第三张幻灯片。
标题：铁道部龙门山隧道工程56-C型泵车实测日志分析。
一张折线图铺满屏幕，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丢包率。
红色的折线紧紧贴在横坐标轴的零刻度线上，长达四十七分钟没有任何波动。
“中联重科一台换装盘古系统的六十三米泵车，在龙门山一标段掌子面进行喷浆作业。
现场布置了四台大型电弧焊机、两台强夯机，电磁辐射强度超出工业标准三倍。”
韩栋指向折线图的几个波峰标识。
“这几个时间点，焊机同时起弧，玄武协议物理层的错包计数器出现跳动，但在应用层，丢包率为零。”
韩栋报出总数据量。
“四十七分钟，两百八十四万七千帧数据，全部通过FPGA底层硬件重传机制在微秒级纠错完成，泵车臂架没有出现任何卡顿或漂移。”
冶金部委员拿笔在信纸上记录微秒级纠错，零丢包。
韩栋放出最后一张幻灯片。
“三一重工龙门山二标段、三标段。
三台GS-100型重载运输车，换装盘古系统后，进行了连续一百二十小时的空载运行。”
这是韩栋手里的第二组牌。
屏幕上列出三个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