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骏合上笔记本。
“三百六十台时的测试数据、零兼容性实测、零功能安全认证。
在这种基础上仓促立项,是对国家标准严肃性的损害,我的立场很明确,不通过。”
话音落下。
王德明在面前的纸上快速数了一下。
明确赞成四票,含邮电部附条件赞成。
明确反对三票。
剩余三个人没有表态,李建、陆志伟,以及王德明自己。
王德明按惯例弃权。
如果李建和陆志伟都投赞成,六比四,刚好过线。
如果任何一个投反对或弃权,五比五或更差,不通过。
王德明看向李建:“李委员,你的意见?”
李建在信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
“王主任,在投票之前,我想请申报方再回答一个问题。
关于兼容性适配的硬件方案,能否提供任何阶段性的技术验证数据,哪怕是实验室环境下的初步测试都行。”
这是程序允许的。
评审议事规则中有一条:闭门讨论阶段,委员会可以就特定技术问题召回申报方代表进行补充回答。
王德明点头:“准许,请工作人员通知申报方代表。”
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探出头。
“韩总,委员会有一个补充问题需要您回答,请进来。”
韩栋站起身,拉了拉西装下摆。
他看了袁珊一眼。
袁珊会意,将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
韩栋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夹在左手臂下,他提起密码箱,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会议室。
灯光和暖气扑面而来。
十位委员坐在椭圆形桌子周围,各个位置前的信纸上写满了字迹。
郑维骏坐在第七个位置,看到韩栋手臂下夹着的牛皮纸袋时,双目微微眯了一下。
韩栋走到申报方席位坐下,把密码箱放在脚边,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韩栋同志。”王德明开口。
“李建委员想请你就兼容性适配方案做一个补充说明,目前是否有任何阶段性的硬件验证数据?”
韩栋点头。
“王主任,各位委员,关于兼容性适配方案,我做一个简要的补充。”
韩栋打开密码箱,取出几页纸。
“这是启航实验室在十二月十五日,完成的PROFIBUS协议适配卡原型设计验收报告。
FPGA内部的数据映射逻辑已经完成仿真验证,输入端接收PROFIBUS标准RS-485信号,经双端口RAM转换后输出至玄武主控总线。”
“仿真环境下的转换延迟实测值为一点三七微秒,低于我刚才报出的一点五微秒理论值。”
韩栋把验收报告的复印件分发给各委员。
“PCB硬件板目前在工厂流片中,预计下周到货,实机测试要到一月初才能完成。”
韩栋直接承认了时间线。
“这是客观事实,我不回避。”
李建拿过报告看了两分钟,手指在仿真波形图上划过。
仿真数据的波形编排规范,时序标注清晰,不是临时拼凑的东西。
“仿真和实测之间通常有多大偏差?”李建问。
“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韩栋回答。
“即使按最大偏差上限计算,实测延迟也不会超过一点五八微秒,仍然低于PROFIBUS的超时窗口。”
李建点了一下头,把报告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有所松动,但还没有完全转向。
韩栋判断了一下房间里的气场。
李建的态度在临界点上,这个人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技术解释,而是一个让他安心投赞成票的理由。
韩栋没有再纠缠兼容性的话题。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王主任。”韩栋的声音平稳。
“在补充回答之外,我还有一份材料需要提交给委员会。”
王德明和在座的委员微微一愣。
“什么材料?”
韩栋解开档案袋的绕线,从中抽出一沓文件,每份文件用回形针夹好,一共十份。
他站起身,沿着会议桌把文件分发到每位委员面前。
走到郑维骏面前时,韩栋将最后一份放在他桌上,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回座位。
所有人低头看向文件封面。
标题是:《关于评审委员郑维骏教授与西门子(华夏)有限公司合作关系的情况说明》。
郑维骏的右手攥住了桌面上的铅笔。
会议室里一时间寂寥无声。
王德明率先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A3复印件,来源标注为,燕京工业大学科研处一九九三至一九九五年度校企合作项目备案清单。
自动化系名下的十一个项目中,第八至第十一项被红色荧光笔标注。
四个项目。合作单位全部是西门子。
项目名称分别涉及PROFIBUS协议评估、S-400可靠性建模、多协议网关安全风险分析、PROFIBUS培训教材编写。
经费合计六十万元。
第二页是燕京工业大学,后勤管理处的固定资产登记表复印件。
自动化系实验室A-307,一九九三年十月和一九九四年五月分两批登记了六台西门子S-400型PLC,性质标注企业捐赠,每台单价十二万元,合计七十二万。
第三页是郑维骏今年四月发表在《自动化学报》上的论文首页复印件。
论文标题:《工业现场总线非标协议接入风险的定量评估方法》。
致谢部分用荧光笔标注:“本研究受西门子(华夏)有限公司产学研合作专项资助。”
第四页最简短。
只有一行总结:
“上述合作项目经费、设备捐赠及学术资助,三年合计不低于一百三十二万元人民币。
其中多协议网关安全风险分析课题目前仍在执行期内,结题时间为一九九五年十二月。”
王德明一页一页地翻完,把文件重新合好放在桌面上。
他的脸色几乎没有变化,但翻看的速度说明了一切。
郑维骏抬头看向韩栋。
他的眼镜后面,灰色瞳孔急剧收缩。
“韩栋。”郑维骏用了直呼全名的方式质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栋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座位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郑教授,我没有任何针对您个人的意思。”韩栋的语气非常克制。
“我提交这份材料,是基于一个简单的事实。
今天这场评审会,讨论的核心议题是一项国产工业通信协议能否取代PROFIBUS成为国家推荐标准。
而PROFIBUS恰恰是西门子的核心知识产权产品。”
韩栋看向王德明。
“王主任,评审委员会的议事规则第十一条规定,委员在审议涉及本人或本人所在单位有直接利益关系的议题时,有义务主动披露相关信息。
我不质疑郑教授的学术水平,但我请委员会依照程序判断,郑教授是否应就涉及其合作方核心利益的议题进行回避。”
这句话说完,韩栋不再开口。
牌已经打出去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王德明和在座的委员处理。
郑维骏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文件翻开,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然后缓缓抬起头。
“各位委员。”郑维骏用力控制着声线。
“我有必要对这份材料做出回应。”
他举起第一页。
“校企合作是全国高校的普遍做法。
我的实验室与西门子的合作关系,在学校科研处有完整备案,从来没有隐瞒过。
这些项目的研究成果全部公开发表,不存在任何为西门子进行商业游说的内容。”
他举起第二页。
“设备捐赠,是西门子面向全球高校的教育支持计划,不只是我一个人,全国至少二十所高校接受过同类捐赠。
这与我今天在评审会上的学术发言,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郑维骏的声音提高了。
“至于那篇论文。”
他用力把论文复印件拍在桌上。
“那篇论文的研究结论,是基于严格的学术方法论推导出来的。
非标协议接入主流PLC系统后存在时序偏移风险,这不是我替谁说话,这是客观的技术事实!”
“韩栋同志可以不同意我的结论,但不能用暗示利益关联的方式来否定学术研究的独立性!”
郑维骏深吸一口气,随后转头看向王德明,声音恢复了平稳。
“王主任,华夏目前没有任何法规或评审规则规定,接受过企业资助的学者必须回避涉及该企业竞品的技术评审。
如果这个口子开了,全国搞自动化的教授没有几个能进评审会。”
这番话有理有据。
在座的委员中,计算所的张委员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自己的实验室也接受过国外企业的课题资助。
韩栋没有反驳。
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
王德明翻开桌上的评审议事规则汇编,翻到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
他读得很慢,右手食指顺着铅字一行一行移动。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