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市中级法院,院子里停着七辆车。
韩栋六点四十到的,他是第一个进法院大门的非工作人员。
一楼大厅还没开灯,传达室的保安打了声招呼,韩栋点点头,在走廊的木质长椅上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刘长安昨晚写好的三页答辩意见的复印件。
凌晨五点,刘长安骑着自行车把原件送到了法院立案窗口,七点开门后由值班法官转交黄法官。
韩栋反复看了三遍,三页纸,逻辑紧密,没有一句废话。
他在第二页的边缘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勾,那是韩栋昨晚电话里交代的核心反击句。
“如果被告认为ROM镜像被篡改,我方欢迎法院当庭提取被告同型号控制器的ROM,与鉴定书数据进行比对。
被告是否同意?”
韩栋把信封收进西装内袋。
七点十五分,李辉和周志刚到了,两人从深市坐大巴过来。
七点四十分,曾庆华、钱永祥、陈国良三位厂长到了。
曾庆华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钱永祥剃了个板寸头,陈国良沉着脸,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三个人在韩栋面前站了片刻。
“韩总。”曾庆华先开口。
“我昨晚想了一宿,今天这个案子要是输了……”
韩栋摇头。
“别想输,想你的出库单,你那两台冲床去年报废了多少料?”
“十一万六。”曾庆华的数字脱口而出。
“记住这个数字。”韩栋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来看热闹的,你是下一个原告,陶建华今天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明天就是你的模板。”
曾庆华点了一下头,找了个位子坐下。
八点整,三家行业媒体的记者到了。
《华夏机械工业》周刊的记者韩栋认识,另外两家分别是《装备制造》和莞市本地的《东莞日报》。
韩栋没有跟任何记者打招呼。
八点十七分,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法院门口。
赵明辉先下车,西装笔挺,随后是科赫。
五十四岁的弗里德里希·科赫,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深灰色西服,领带是普鲁士蓝底色配银灰色细斜纹。
他的公文箱拎在左手,右手扶了一下金丝边眼镜,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幅度几乎一致。
韩栋坐在走廊长椅上,距离大门不到十五米。
科赫进门的瞬间,目光扫过走廊,他看到了韩栋。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科赫没有停步,径直走向法庭方向。
赵明辉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两个公文袋,他身旁的助手拿着一台便携式传真机和电源线。
韩栋注意到科赫的步态,不紧张,不刻意,呼吸均匀。
一个在全球法庭上打了二十三年仗的人,不会在开庭前暴露任何情绪波动。
八点二十二分,方国良到了。
韩栋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五十五岁,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棕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角已经磨白。
方国良走进大厅时,目光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韩栋旁边坐着的李辉和几位厂长,表情没有变化,脚步略微加快,跟着赵明辉进了法庭通道。
韩栋在心里做了一个标记,方国良进门时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他紧张。
八点四十分,陶建华到了。
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口袋上绣着宏达两个白字。
头发用水打湿压住,但有一缕翘在耳朵后面,脚上穿的是一双洗干净的黑色劳保鞋,鞋底还有微弱的机油味。
刘长安跟在他身后。
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一共就一条领带,昨晚洗了没干,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公文袋,鼓鼓囊囊。
“韩总。”刘长安走过来低声说道。
“答辩意见七点十分交的,黄法官的书记员小林收的。”
“回执呢?”
刘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收件章的回执条,韩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紧张吗?”韩栋看向刘长安。
刘长安犹豫了片刻。
“有一点。”
“紧张就对了。”韩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