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法官放下笔，目光转向原告席。
刘长安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起诉状副本。
法庭里安静下来。
“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
刘长安的声音在法庭里展开，不快不慢。
“原告系莞市大岭山镇宏达精密机械厂的法定代表人，主营铝合金精密零部件加工。
一九九三年十月，原告以七十八万元价格，从被告西门子（华夏）有限公司广州办事处购入一台配备S-1500型可编程逻辑控制器的五轴加工中心。
设备交付后正常使用至一九九四年三月。”
刘长安翻了一页。
“一九九四年三月起，该设备在加工过程中频繁出现精度超差问题。
工件表面粗糙度、尺寸公差均不达标，废品率大幅攀升。
原告先后更换三套加工模具，排查机械传动系统，均未能解决问题。
一九九四年三月至一九九五年十月期间，因设备加工精度失控，原告累计产生废品损失、退货赔偿及停机误工损失共计三十八万三千元华夏币。”
科赫坐在被告席上，右手食指轻轻搭在那支红蓝双色铅笔上。
他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平视前方，侧耳听着赵明辉低声同步的德语翻译。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受委托，对原告设备中的S-1500型PLC控制器进行技术鉴定。
鉴定结果载入编号JX-95-1207的《第三方独立技术鉴定书》。”
刘长安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鉴定书认定：被告出售的S-1500型PLC控制器ROM存储区内，存在一段容量为47.2KB的隐藏执行块代码。
该代码位于地址0x00F9A000至0x00FA5800区间，包含三项恶意功能。
第一，篡改伺服电机的执行周期参数。
第二，在特定运行工况下触发加工路径偏移。
第三，周期性重写校准常量，导致设备出厂校准值失效。”
旁听席上，曾庆华微微前倾了身体，他的两台冲床出过同样的毛病。
“上述恶意代码的起始标记为MSID，变量命名符合西门子内部编码规范SIES-C-003，寄存器写入指令与西门子原厂硬件映射表完全吻合。
鉴定书结论明确，该47.2KB代码并非外部植入，而是出厂时预装在控制器ROM母版中的原装功能组件。”
赵明辉翻译到这里时，科赫的右手食指离开了铅笔。
他没有任何面部表情的变化，但韩栋在旁听席上看到了，科赫左手的拇指在桌面下，快速地搓了一下食指指腹。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韩栋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
在谈判桌上，当对方听到一个预料之中但仍然感到压力的信息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寻求摩擦。
科赫提前确认过代码是原装的，但他在法庭上听到对方律师公开宣读这段文字时，压力仍然存在。
因为他今天的全部策略，都要在绕开这个事实的前提下展开。
“原告诉讼请求如下。”刘长安合上起诉状的最后一页。
“第一，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直接经济损失三十八万三千元华夏币。
第二，判令被告在《华夏机械工业》期刊刊登半版声明，公开承认S-1500型PLC控制器存在产品质量缺陷。
第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事实和法律依据。”刘长安拿起另一份文件。
“原告依据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被告作为S-1500型控制器的生产者，其产品ROM层存在隐藏恶意代码这一事实，构成产品质量法所规定的产品缺陷。
该缺陷直接导致原告生产设备加工精度失控，造成经济损失，被告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
刘长安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黄法官在笔录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
“原告陈述完毕，现在由被告进行答辩。”
科赫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站直身体，这个小动作让他的衣着从商务休闲瞬间切换到了正式出庭状态。
韩栋盯着科赫。
他注意到科赫站起来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面前的黑色硬皮文件夹翻开，停留三秒。
科赫昨晚已经把答辩词背下来了，这三秒是留给法庭的，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原告陈述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审判长。”科赫开口了。
他说的是德语，节奏极慢，每一个词语之间有清晰的停顿，给赵明辉留出了充裕的翻译时间。
赵明辉站在科赫左侧半步的位置接过话。
“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被告对原告的起诉事实和诉讼请求，答辩如下。”
科赫继续，赵明辉跟进。
“第一，关于原告所依据的核心证据，即编号JX-95-1207的《第三方独立技术鉴定书》。”
“被告需要向合议庭指出，该鉴定书所依据的全部数据基础，即一份S-1500型PLC控制器ROM存储区的完整镜像，存在严重的取证程序瑕疵。”
科赫的语速降到了最低。
韩栋理解这种节奏控制，科赫要让法官的大脑有足够的时间吸收每一个字，把程序瑕疵深深刻在黄法官的意识里。
“具体而言。”科赫翻到第二页。
“该ROM镜像的物理提取过程，并非依据任何法院出具的证据保全裁定，亦非依据任何司法机关的取证令。”
科赫停了两秒。
“根据原告提交的证据目录及鉴定书附件所载，该ROM镜像的提取，仅凭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的一份公函作为授权依据。”
又停了两秒。
“审判长，行业协会不是司法机关，行业协会的公函，不具备取证授权的法律效力。
行业协会无权授权任何人，对他人合法销售的商业产品，实施物理侵入性的数据提取操作。”
科赫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直视黄法官。
“在取证程序合法性存疑的前提下，被告认为，JX-95-1207号鉴定书所依据的数据来源，不具备证据法意义上的合法性，不应被本庭采纳为定案依据。”
科赫说完第一部分，将目光收回文件夹。
韩栋在旁听席上默默计时。
科赫这段话，从站起来到说完，总共用了三分二十秒，一般律师同样的内容量，不会超过一分半。
科赫用几乎两倍的时间，把一把小刀反复在法官面前晃了几遍。
黄法官的笔快速记录着。
记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原告席。
“原告对被告的第一点答辩意见，有无回应？”
刘长安站起来，右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