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赫没有正面回答刘长安的当庭比对提议。
他的双手十指交叉,搭在黑色的硬皮文件夹上,目光看着桌面。
黄法官低下头,手中的黑色钢笔在庭审笔录上移动。
他在案卷边缘写下一行字:被告代理人拒绝当庭提取比对。
笔尖离开纸面。
“被告代理人。”黄法官抬起头。
“对于原告的第一轮答辩意见,是否有新的质证?”
科赫他微微侧头,用德语对赵明辉说了一句。
赵明辉站直身体,面向审判台。
“审判长,针对编号JX-95-1207鉴定书的证据效力,除了提取程序存在的严重瑕疵外,被告方认为,该鉴定书在出具人员的中立性以及技术推导的透明度上,同样存在不可忽视的问题。”
“被告方申请,由技术辅助人方国良教授出庭,针对该鉴定书发表专业技术意见。”
黄法官点头批准。
方国良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从磨白人造革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方国良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一眼法官,又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陶建华和刘长安,最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旁听席第一排的韩栋身上。
视线接触不到半秒,方国良收回目光。
“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
方国良咬字极其清晰,带有一种长年在讲台上授课形成的特定节奏。
“我是方国良,华夏政法大学计算机司法鉴定中心主任,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入选司法部计算机类司法鉴定专家库。
一九九四年至今,参与最高法院、燕京市高级法院五起涉及计算机底层软件知识产权争议案件的庭审咨询工作。”
方国良首先亮出履历。
这一串官方头衔在空旷的法庭内回荡。
刘长安坐在原告席上,感觉到旁边的陶建华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官方专家身份,对普通百姓和基层律师具有天然的压迫力。
“基于我的从业经历和司法鉴定实践标准,我对本案原告提交的这份由周兆明先生签发的鉴定书,持有两点明确的质疑。”
“第一,司法鉴定的核心基石是独立性与中立性。
鉴定人不得与案件当事人,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关联。
但我查阅了相关公开资料,发现一个不可忽视的时间与人事交集。”
方国良拿起一张打印纸。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二日,国家机械工业局在燕京举办了全国自动化控制技术研讨会,周兆明先生作为特邀专家出席。”
“在同一场会议中,燕京启航集团技术总监倪光楠先生同样在座。”
“会议记录显示,两人在下午的闭门分组讨论中,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非正式技术交流。”
方国良放下纸,拿起第二张。
“巧合的是,本案原告发起诉讼的全部律师代理费用,鉴定申请费用,均由燕京启航集团全额垫付。”
“更巧合的是,原告诉状落款时间,与这份鉴定书的签发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五天。
且启航集团目前正在向国内多家重工企业,推销其自主研发的通信控制器,该产品与被告的S-1500型控制器构成直接竞争关系。”
方国良抬起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审判长,一份由竞争对手全额资助的诉讼,和一份在诉讼爆发前夜突击签发的鉴定书,以及一个与竞争对手技术负责人有过私下接触的鉴定人。”
“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让这份鉴定书的中立地位荡然无存。
一份利益相关方实质参与的鉴定报告,根本无法满足华夏司法鉴定最基本的独立性要求。”
刘长安心跳加快。
他查过方国良的背景,知道这人懂法也懂计算机,但他没料到西门子的情报工作做得这么细致,连九月份机械局一次普通的研讨会分组讨论记录都挖了出来。
方国良这是用客观存在的时间节点,强行拼接出了一条利益输送的暗线。
法庭内一片寂静,旁听席上的三名记者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方国良没有给刘长安喘息的时间。
“第二点质疑,关于鉴定书本身的技术逻辑断层。”
方国良翻开面前的JX-95-1207号鉴定书副本,翻到第七页。
“这份鉴定书认定,ROM存储区0x00F9A000至0x00FA5800地址区间存在一段47.2KB的代码,并直接给出了这段代码具备篡改伺服电机执行周期,等三项恶意功能的结论。”
方国良抬起头,看向黄法官。
“计算机底层代码存储在ROM中时,呈现的是纯粹的十六进制机器码,也就是一长串的0和1。
机器码本身是人类无法直接阅读并判断功能的。
要得出功能结论,必须通过逆向工程软件,将这47.2KB的机器码,反编译成程序员可以阅读的汇编语言指令,例如MOV指令、JMP跳转指令。”
方国良用笔敲击着鉴定书页面。
“但是这份长达二十页的鉴定书中,仅仅给出了最终的功能描述结论,却没有附上最关键的技术推导过程。
完整的反汇编代码清单,以及针对这几万行指令的逐条注释说明。”
“没有反汇编清单的对照,没有寄存器操作步骤的详细推导。
所谓的篡改功能,仅仅是鉴定人的一种文字主张。”
方国良的语速稍微放慢。
“在缺少完整代码审计记录的情况下,该功能结论的推导过程完全处于黑箱状态。
这违背了科学鉴定应当具备的过程可追溯性,和逻辑透明性原则。
法庭无法排除这是一种分析偏差,甚至是主观臆断。”
方国良说完,合上鉴定书,坐回椅子上。
整个发言持续了四分半钟,逻辑严密,术语精准。
一半打动机,一半打过程。
完全避开了对代码本身的讨论,而是从方法论和程序正义上,将周兆明这份极具杀伤力的证据化解。
黄法官停止记录,他看向原告席。
“原告代理人,针对被告技术辅助人的两点质疑,是否有回应?”
刘长安站了起来,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回应利益关联?怎么回应?
去证明周兆明和倪光楠在会议上只讨论了国家标准,没有讨论西门子?
没人会信。
证明启航集团出钱是为了民族工业,没有干预鉴定?
法官看重的是客观证据,不是主观表态。
回应反汇编清单?
刘长安是个律师,他连十六进制是什么都要查字典。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向法庭解释,为什么周兆明没有把那几万行代码全部打印出来。
刘长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旁听席上,曾庆华焦急地扭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韩栋。
韩栋没有看曾庆华,他的视线始终盯着被告席上的科赫。
科赫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审判台,他在等刘长安的溃败。
韩栋的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左手从身旁李辉拿着的文件袋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