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法官带着两名陪审员从法官通道离开法庭。
法庭内紧绷的弦瞬间松开。
陶建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
旁听席上的几位厂长低声交谈起来,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科赫站在被告席旁,他低头整理着面前的A4纸,动作依然有条不紊。
赵明辉将翻译词典收进公文包,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方国良把鉴定书副本装回人造革包里,他走到科赫面前。
“科赫博士。”赵明辉帮忙翻译。
“今天我已经把程序问题阐述清楚了,如果对方真的能拿出完整的反汇编清单,那从技术认定上……”
“谢谢你,方教授。”
科赫打断了方国良的话,他用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德语说道。
“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咨询费会在下午三点前汇入你的账户。”
方国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顺着通道走出法庭。
科赫合上黑色的硬皮文件夹,放进带铜角的公文箱里,扣上锁扣。
他提起箱子,转身走向法庭大门。
在经过旁听席第一排时,科赫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韩栋正好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气中碰撞。
科赫的眼神冷硬,审视着韩栋。
科赫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坐在旁听席上的年轻人,不仅懂得如何在国标委获取官方背书,更懂得在法庭的极限施压下,如何用最纯粹的技术暴力去击碎最精密的法律诡辩。
科赫继续迈步,走出法庭,赵明辉拎着两个包紧随其后。
……
燕京,宣武区,国家机械工业局家属院。
凌晨一点多,三号楼四单元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
六十七岁的周兆明坐在书房的写字台前。
老式铁壳台灯的灯颈被压得很低,光束集中在桌面的打印纸上。
纸面上印满了密集的十六进制字符。
一台发黄的286电脑机箱发出散热风扇运转声,十四英寸的球面CRT显示器屏幕上,黑底白字的DOS系统界面显示着一个反汇编工具的运行进程。
周兆明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一支削好的中华牌2B铅笔。
他的视线在打印纸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
那段47.2KB的隐藏执行块代码,起始物理地址是0x00F9A000,终止地址是0x00FA5800。
周兆明要做的,是将这长达数万行的纯机器码,逐字节还原为人类可读的汇编语言指令,并推演其运行逻辑。
这是一个极为枯燥且极度耗费脑力的过程。
周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一行定位指令,屏幕上的画面滚动,停在一个特定的内存地址。
“0x00F9A10C。”周兆明轻声念出地址,目光锁定屏幕上的一段汇编代码。
周兆明拿起笔,在面前的方格稿纸上写下三行指令,他的字迹刚劲有力。
他查阅手边那本极厚的《西门子S型PLC底层硬件架构手册》,翻到中断向量表章节。
周兆明顺着内存映射地址逐个比对,食指沿着书页上的表格向下滑动,停在寄存器控制区块。
“读取系统累加运行时间,设定比较阈值,当阈值条件不满足时,跳转跳过执行体。”
周兆明在方格稿纸的指令旁,写下这段功能注释。
他继续向下审查代码。
跳转条件满足后的指令段,出现了对特定寄存器的强制写入操作。
周兆明停下笔,眉头锁紧。
他再次翻开硬件架构手册,查找0x08F0内存地址和0x2A端口的物理意义。
五分钟后,他在手册的一处偏僻附录中找到了对应说明。
0x08F0是控制Y轴伺服电机插补周期的基准时钟分频寄存器。
周兆明在稿纸上重重地写下一段话:
此段指令通过向0x08F0地址强制写入全零数据,屏蔽了系统的常规时钟脉冲。
随后通过0x2A端口直接下发偏移指令,这导致Y轴电机在执行当前插补运算时,丢失了0.4毫秒的同步时间。
表现在宏观物理层面,即为刀具切削路径发生微米级偏移。
第一项恶意功能的实现路径,彻底闭环。
书房的门被推开。
周兆明的老伴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进来,茶缸上方冒着热气。
“老周,两点半了。”老伴把茶缸放在写字台边缘,看了一眼满桌的稿纸。
“你心脏不好,不能连着熬夜,局里不是有年轻的技术员吗,让他们白天帮你弄。”
“他们做不了。”周兆明头也不抬,继续盯着屏幕。
“这几万行代码里,夹杂着大量的防反编译花指令。
年轻人缺少处理老旧架构底层代码的经验,容易被花指令带偏执行逻辑。
一旦注释写错一行,到了法庭上就会被对方律师抓住把柄,整个鉴定报告的公信力就会垮掉。”
“你都退休了,还管这些闲事。”老伴叹了一口气。
周兆明放下铅笔,转头看着老伴。
“这不是闲事。”周兆明语气平稳。
“我一辈子在机械工业局做质量检测,签发过三千多份产品合格证和鉴定书。
现在有人在法庭上说,我的鉴定结果是利益交换的产物,说我主观臆断。”
周兆明拿过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水。
“我解释不清九月份开会谁坐在我旁边。
但我能把这四万多字节的代码,一行一行拆成他们认识的字母。
我要让法庭看到,科学推导不需要靠动机去证明,数据本身就是铁证。”
老伴没有再劝,退出书房。
周兆明重新拿起铅笔。
第二项恶意功能,关于周期性重写校准常量的代码段,隐藏得更深。
这段代码被封装在一个伪装的温度补偿函数体内。
时间推移,夜色更深。
周兆明的方格稿纸一张接一张被填满,每写满一页,他就将其整齐地叠放在右手边。
接下来的六天,周兆明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非必要联系,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他逐字逐句地梳理内存地址跳转逻辑,将所有汇编指令与西门子的硬件手册对应,排除一切模棱两可的技术术语,全部采用工程学标准的陈述方式。
第七天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