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一辆白色微型面包车停在东莞大岭山镇工业南路。
李辉推开车门,脚下是沾满机油和铁屑的水泥路。
他转身拉开后备箱,搬出一个重达十几斤的瓦楞纸箱。
里面装着两百份刚印出来的判决书复印件,以及整套的起诉状模板。
宏达精密机械厂的大铁门敞开着。
陶建华站在车间门口的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罐浆糊。
他用刷子蘸满浆糊,抹在木板上,将那份盖着莞市中院鲜红大印的判决书首页,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车间里的机器依旧运转着,但几个刚下早班的工人凑了过来。
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凑近公告栏,眯着眼睛读纸上的铅字。
“隐藏执行代码,干扰伺服电机,质量缺陷。”
老师傅逐字念完,转头看向陶建华。
“厂长,这上面说,机床走刀走偏,是德国人板子里的那个代码在捣鬼?”
陶建华重重点头。
“对,法院认定了,就是那个代码干的。”
老师傅一拍大腿。
“难怪!那台五轴机器隔三差五就犯病,换了新刀具、稳压器也不管用。
我还以为是我手艺退步了,冤枉死我了!”
工人们议论出声。
信任的基石一旦被权威事实击穿,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进口设备,瞬间剥离了光环。
李辉抱着纸箱走到厂门口,门外已经站了六七个人。
隔壁注塑厂的老王,对面五金冲压厂的刘总,还有几个听到风声骑着摩托车赶过来的周边厂长。
老王第一眼看到李辉,直接迎了上来。
“李总,上午老刘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真判了全赔?”
李辉放下纸箱,直接撕开封箱胶带。
“王总,您自己看。”
他抓起一把判决书复印件,分发给在场的厂长。
老王抢过一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判决结果的第一条看了许久。
“三十八万三千元……”老王有些激动的说道。
“去他娘的的西门子!
去年夏天他们售后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的车间湿度不达标才导致停机。
我花了三万块钱装空调,机器还是坏!”
李辉从纸箱里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递过去。
“这是起诉状模板,证据目录清单和授权委托书。
王总,只要你的设备是西门子的,保留了废品出库单,填好这套表,科软可以垫资帮你们打官司。”
老王一把抓过文件袋。
“废料账本我全留着在!我今天下午就让出纳去复印。你们那个盘古板卡,明天能不能派人来试装?
只要机器不乱停,我全厂八台机器全部换掉!”
其他几个厂长见状,迅速围了上来。
“李总,给我拿一套材料!”
“我也要一套!老子受够那帮外国售后的鸟气了!”
纸箱里的两百份材料,在十几分钟内被一抢而空。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拿着判决书仔细研读的民营老板。
就在上周,这些人面对他的推销还连连摆手,避之不及。
现在一张薄薄的法院判决,彻底粉碎了信息壁垒。
下午四点,深市,华强北赛格科技园,科软公司。
孙铁军大步走进来。
他是深市最大民营齿轮加工厂的老板,身家过千万,向来脾气大。
上周李辉去拜访,孙铁军连保安亭都没让进。
孙铁军身后跟着一个戴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
前台小姑娘刚要起身询问,孙铁军直接走到李辉的办公桌前。
“李总。”
孙铁军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傲慢,略带急切的问道。
李辉站起身。
“孙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孙铁军偏了一下头。
身后的中年女人上前一步,将牛皮纸包放在办公桌上,解开绑绳,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手写出库单,足足有两寸厚。
“这是我厂里过去十四个月的废品台账。”孙铁军指着那堆单据。
“我厂里有二十二台装了西门子控制器的滚齿机,十四个月,光是切坏的高精度齿轮毛坯,成本就超过六十万。”
孙铁军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看了传真过来的判决书,陶建华那七十多万的机器,坏了三十八万的料,法院判西门子赔,我这六十万,你们能接吗?”
李辉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代理这批案子的影响面。
“能接,只要单据时间明确,物料成本有采购发票对应,剩下的技术因果关系证明,就能用莞市中院已经采信的代码审计报告去做证据支撑。”
孙铁军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激动的说道。
“好!起诉流程立刻启动。另外,我今天来还有个事。”
孙铁军看着李辉。
“你上周说,你们那个盘古控制板,能在有电磁干扰的车间里跑满一百二十小时不丢包?”
“这是在龙门山隧道实测的数据,带铁道部科技司红章的。”李辉回答。
“明天派你们的工程师去我厂里。”孙铁军干脆利落。
“二十二台机器,先挑故障频率最高的两台,试装盘古板卡。
只要稳定运行一星期不出差错,剩下二十台我全换!西门子的板子我全部拆下来当证物交给法院。”
李辉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上面写满了技术人员的排班表。
“孙总,最快只能排到后天下午。”李辉指着白板。
“大岭山和虎门那边有四家厂子上午刚签了试装协议,六个硬件工程师全撒出去了。”
孙铁军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一家国内软硬件公司,工程师的排期会比进口品牌还满。
“加钱不行?”孙铁军问。
“这不是钱的问题,孙总。测试需要走严格的接口验证流程,快不得。”李辉解释。
“好,后天下午三点,我在车间等你们的人。”
孙铁军站起身,带着财务科长离开。
看着孙铁军的背影,李辉走到座机前,拨通了人事经理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