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朝阳区,《华夏机械工业》周刊编辑部。
总编辑孟庆林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夜。
桌面上铺满了三个美编方案的打样稿,咖啡杯空了两次,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
今天出刊的第三期周刊,头版用了整版。
标题几个黑体大字。
《进口机床控制器暗藏隐蔽缺陷代码》。
副标题是一行宋体小字:
莞市中院一审认定西门子S-1500型PLC存在47.2KB未披露隐藏执行块,判赔38.3万元。
标题下方居中位置,排印着判决书第三页的原文摘录,四周加了黑色实线边框。
“本院认定,被告出售的S-1500型PLC控制器ROM存储区内,客观存在容量为47.2KB的隐藏执行代码。”
“该代码未在任何产品使用说明中向消费者披露,且具备修改控制器伺服电机执行周期等干扰功能。”
“该情形符合《华夏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关于不合理危险的定义,构成产品质量缺陷。”
孟庆林审读了第三遍,一个字都不能改,也没必要改。
法院的认定原文,不需要任何修饰。
这篇报道的执笔人,是跑制造业口的资深记者徐凯。
徐凯在法庭旁听席坐了两场,笔记本写满了三十七页。
回来后花了四天时间,先后联系了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秘书长、国家机械工业局质检中心,以及三位不愿具名的高校自动化专业教授。
徐凯的正文部分没有用任何煽情语言。
通篇都是事实陈述、数据罗列和行业人士的匿名评论,这种写法是孟庆林亲自敲定的。
“这种事,越客观越有杀伤力。”孟庆林在编前会上的原话。
第三版配了一张陶建华工厂车间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方是简易铁皮顶棚,下方是一台五轴加工中心,机床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表情看不太清楚。
图片说明写着:原告陶建华及其涉案设备。
上午八点十五分,编辑部的三部公用电话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来自河北唐山。
“你好,我是唐山精密齿轮厂的技术科长,我刚看到你们杂志上的报道。”
“我想问一下,你们文章里写的那个47KB的隐藏代码,是只有S-1500这个型号才有,还是说西门子其他型号,比如S-1200或者S-400也可能有?”
接电话的编辑部实习生小周一时语塞,她转头看向徐凯。
徐凯拿过听筒。
“您好,我是这篇报道的作者,目前法院判决只涉及S-1500型号,其他型号是否存在类似情况,我们没有确切信息。
建议您联系设备供应商或当地质检部门咨询。”
对方追问:“那你们知不知道谁能做这种底层代码检测?国内有没有这样的检测机构?”
徐凯拿起笔。
“您留个联系方式,我帮您问一下。”
挂断电话后三分钟,第二个电话进来。
武汉液压件厂的副总。
“徐记者,你那篇文章我反复看了两遍。
我厂里有三台CNC加工中心用的是西门子的控制器,买了两年多,去年下半年就开始时不时出精度问题。
我一直以为是刀具供应商的问题,每次都换刀,换了也不管用。你说这会不会……”
第三个电话来自广州。
“你好,我是广州汽车配件集团的采购总监。
请问你们报道中提到的那个做鉴定的国家机械工业局质检中心,能不能接受企业委托做独立检测?费用多少?”
第四个电话。
第五个电话。
到上午十一点半,编辑部的电话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四十三条来电记录。
徐凯翻看记录,做了简单分类。
询问其他型号是否也有代码问题的来电最多,超过二十个。
询问如何找到检测机构的有九个。
询问国产替代方案的有六个。
还有两个是律师事务所打来的,问能不能转介绍原告律师的联系方式。
徐凯把来电记录整理好,走进孟庆林办公室。
“老孟,今天一上午四十三个读者来电。”
孟庆林抬头看了一眼记录本。
“超过一半的人问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问自己的设备有没有这个问题。”
孟庆林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投石问路而已。”孟庆林说。
“这些电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他们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进口设备了。
这种怀疑一旦种下去,信任就回不来了。”
孟庆林拿过来电记录本,用红笔在国产替代方案那一栏画了个圈。
“六个人主动问国产替代。注意这个信号。”
孟庆林把记录本还给徐凯。
“跟进这件事。下一期做一篇行业调查,工业控制器供应链安全的专题,不用追着西门子打,换个角度,从设备信息安全的行业痛点来切。
采访面放宽,最好能找到几个愿意站出来说话的设备科长或厂长。”
“明白。”徐凯接过记录本。
孟庆林在徐凯走出去的时候叫住了他。
“徐凯,还有一个事。你在法庭旁听的时候,旁听席第一排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穿黑色夹克的,你知道是谁?”
徐凯想了一下。
“不确定。他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但那个原告律师和他之间似乎有过什么互动。
我当时在旁听席第三排,看得不太真切。”
“查一下。”孟庆林说完,戴上老花镜,重新低头审读下一期的稿件清单。
……
同一天上午。
《东莞日报》社会新闻版面,B3版右下角,刊登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标题:《七十八万买回的机床暗藏陷阱,大岭山镇一企业主胜诉西门子》
文章不长,只有六百多字,是社会新闻部的一名年轻女记者在宣判当天下午,骑着自行车赶到陶建华工厂门口做的简短采访。
整篇文章中间有一段直接引语。
记者问陶建华:“当初买这台机器花了多少钱?”
陶建华回答:“七十八万。贷款贷了五十多万,剩下的不够,我借了老丈人的棺材本。”
报纸出来后,这句话被大岭山镇上的人传开了。
不是因为金额,而是因为棺材本几个字。
珠三角的民营老板们几乎都经历过,九十年代创业初期的那种窘迫。
抵押房产、借遍亲戚、凑首付买设备。
借老丈人的棺材本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是真实的生活。
大岭山镇工业南路那条街上,中午吃饭时间,几个厂长凑在路边粉面馆里,一份报纸传来传去,每个人翻到B3版都会多看两眼。
“老陶不容易。”对面五金冲压厂的刘老板嗦了一口米线。
“七十八万的机器,坏了三十八万的料,老丈人的棺材本也赔进去了。”
“关键是法院判了,是机器里的代码在搞鬼。”旁边开模具厂的钱永祥放下筷子。
“不是他的问题,不是刀具的问题,不是天气的问题,是人家德国人故意写进去的。”
“故意的?”刘老板愣了一下。
“法院白纸黑字写着,隐藏执行代码。”钱永祥晃了晃手里的报纸。
“隐藏二字你听清没有?隐藏就是不让你知道。人家说明书里一个字没提,但代码每隔三天自己就发作一次。”
“三天一次?”
“对,审计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大概每七十二小时左右,那个代码自己启动,把伺服电机的节拍搞乱,切出来的东西就变废品。”
刘老板把筷子放在碗边,半天没动,他厂里有两台冲床装的也是西门子的控制器。
深市,华强北赛格科技园,科软公司。
李辉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天。
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他接了三十一个电话,加上周五下午和周六的来电,三天总计四十七个询盘。
李辉把每一个电话的信息都记在一个A4大小的硬皮本上。
来电编号、时间、对方姓名、单位名称、所在城市、设备型号、设备数量、主要诉求。
他在硬皮本最后一页做了一个统计。
珠三角地区:三十八个。
这个数字在预期之内。
判决书的复印件已经撒遍了大岭山、虎门、长安镇,加上孙铁军和曾庆华这些人的口口相传,东莞和周边城市的厂长反应最快。
长三角地区:六个。
这个数字让李辉在听筒上标了惊叹号。
其他地区:三个。分别来自武汉、重庆和青岛。
珠三角的三十八个电话,李辉大致能判断信息源,多数是拿到判决书复印件或者听同行说的。
但长三角那六个电话的信息源,就很值得琢磨了。
第一个长三角来电是周六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来电人是上海MH区某汽车零部件加工厂的设备科长,姓方。
方科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沪式普通话口音,语速不快,但问题极其精准。
“李总你好,我姓方,上海汽车零件厂的设备科,上周出差在火车上看到《华夏机械工业》周刊的报道,我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方科长您说。”
“第一个问题,你们报道中提到的S-1500型PLC里的隐藏代码,是只存在于特定批次,还是这个型号全系列都有?”
李辉在电话里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无法百分之百回答。
“方科长,目前法院判决和鉴定报告针对的是涉案的这一台设备。
但鉴定人在审计报告中明确指出,代码位于ROM存储区的固定地址段,属于出厂时烧录的固件级别组件。
如果其他同型号设备使用相同版本的固件,从技术逻辑上推断,代码应该是一致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
“第二个问题,我们厂里有九台设备用的是西门子S系列控制器,其中两台是S-1500。
如果我想做一次底层代码检测,国内有没有能做这个事情的检测机构?”
“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可以受理,但检测需要拆卸主控板提取ROM镜像,操作有一定的技术门槛,您最好先和他们联系确认流程。”
“第三个问题。”方科长继续说。
“你们说的那个盘古控制器,能不能直接替换西门子S-1500的主控板?接口兼容吗?换完之后原来的加工程序要不要重新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