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二一七所可是咱们这方圆百里的大单位,保密级别高着呢,外面一圈铁丝网,门口武警带枪站岗。
里面有自己的医院、子弟学校、还有电影院!”
老马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那时候他们过年发福利,好家伙,整扇的猪肉用东风大卡车一车一车往大院里拉。
定县的县长想去他们所里食堂蹭顿饭,都得提前找人递条子。
他们烧出来的玻璃球球,听说都是往天上的卫星里装的,那真是牛气冲天。”
“现在呢?”韩栋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戈壁。
“现在?”老马冷笑了一声。
“改制了,军队不订货了,天上那几颗卫星能用多少玻璃?一年也就那么几个指标。
据说上面断了他们的全额拨款,让他们搞那个什么军转民,自己找饭吃。”
老马摇下一点车窗,把烟头弹进风里。
“一帮只会看图纸的书呆子,哪里懂做什么买卖。
他们试着造过玻璃锅盖、做过近视眼镜片,结果拿到市场上,被温州那边运过来的塑料盆、树脂镜片打得满地找牙,库房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玻璃锅盖。”
老马转头看了韩栋一眼。
“老板,不瞒您说,二一七所现在已经发不出工资了,所长天天往部里跑去要救济款。
院里的职工,一个月就发一百五十块钱的基本生活费。”
韩栋没有说话。
老马描述的情况,完全符合95年华夏大批内陆三线军工厂面临的死亡困局。
计划经济时代的宠儿,在失去国家指令性订单后,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显得极其笨拙和脆弱。
“人往高处走啊。”老马叹了口气。
“这几年,所里稍微有点能耐的技术员、懂电路的工程师,全停薪留职跑了,都坐火车去了广东、深圳那些地方。
在那边给人修电视机、进电子厂画电路板,一个月能拿小两千块钱,谁还在这戈壁滩上喝西北风?”
老马指着前方光秃秃的山脊。
“现在二一七所的家属院里,只剩下一些七老八十的退休职工,还有几个死脑筋的老顽固。
连锅炉房的煤都买不起,大冬天的只能烧柴火取暖,去年省里开会,差点就把他们直接撤编,并给兰市的一个化工厂了。”
韩栋将目光收回,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如果二一七所依然是那个订单饱和、经费充足的国家级重点保密单位。
他带着两千万的资金过来,连大门都进不去,对方根本不会搭理一个搞工业的民营公司。
但现在,二一七所正处于濒死的边缘。
极度的饥饿,会极大地削弱体制的傲慢,这是入局的最佳时机。
不仅要技术,还要把这批被遗弃的顶尖人才,接入启航的工业体系。
吉普车离开国道,拐入一条满是碎石的土路。
黄沙漫天,车速被迫降到了三十码以下。
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雅丹地貌。
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只鸟了,极度的干旱让土地龟裂成一块块碎片。
在这种地方搞科研,本身就是对人类意志的极限挑战。
颠簸了整整两个小时,下午两点。
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铁丝网围墙。
铁丝网上挂着生锈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军事禁区,严禁靠近,字体有些斑驳脱落。
围墙正中央,是一座水泥砌成的大门,没有单位名称的挂牌,只有门牌号:
某县信箱217号。
门外设置了升降式路障,左侧是一座绿色的两层砖木结构哨所。
两名穿着冬季棉大衣的武警战士站在哨岗上。
他们身背81式自动步枪,站姿笔挺,目光冷峻地盯着驶近的吉普车。
老马把车停在距离路障五十米外的划线区域,拉起手刹。
“老板,到了,前面是禁区,我的车进不去。”老马指了指哨岗。
“您得自己走过去交涉,谈完了我在原地等您。”
韩栋提着旅行包,推开车门,西北的狂风夹杂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迈步走向哨岗,靴子踩在砂石路上。
一名武警战士走下哨岗,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同志,前方是保密单位,请出示证件和介绍信。”
武警战士声音洪亮,尽显威严。
韩栋将手提包放在地上,从大衣内侧拿出启航集团的工作证,以及高新技术企业证明文件,递了过去。
武警战士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上面的照片和公章,他翻看了一下,将证件递回给韩栋。
“抱歉,这里不接待民营企业参观,您的证件不具备进入本区域的权限,请立刻离开。”
武警战士双手握住胸前的枪背带,拒绝得极其干脆。
军工体系的物理隔离,依然严格执行。
韩栋没有收回启航的证件,而是再次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打开文件袋,从中抽出一张带有红色文头的公文信笺,上面盖着一个极具分量的印章。
这是韩栋昨天在燕京,利用国家标准委员会会议带来的巨大影响力,找相关工业主管部门紧急申请的一张通行证。
文件抬头:《关于授权启航集团赴肃省开展特种材料民用转化可行性调研的介绍函》。
韩栋将这份红头文件递给武警。
武警战士看到那枚印章,神色立刻变得严肃。
他双手接过文件,仔细阅读了上面的文字和批号。
“请在此等候。”武警战士转身走向哨所一楼的值班室。
韩栋站在冷风中,他听到值班室内传出老式转盘电话拨号的声音,随后是武警战士压低声音的请示汇报。
这说明即使拥有介绍信,二一七所内部依然有一套独立的核查机制。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保密基因,在抵御外资渗透时是绝佳的屏障,但在市场化合作中,却成为了最厚重的行政壁垒。
二十分钟后,武警战士走出值班室。
他走到路障控制台前,按下按钮,红白相间的升降杆缓缓抬起。
“韩同志,所办已经确认您的文件,沿着主干道直走五百米,那栋红砖楼是行政接待区。”
武警战士将文件交还给韩栋,立正敬礼。
“核心实验区和熔炼车间严禁靠近,请严格遵守规定路线。”
“谢谢。”
韩栋收起文件,提起旅行包,跨过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