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收起支票簿。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因为韩栋从不在无法做主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合作的事情,可以暂缓上报。”韩栋改变策略。
“既然我带了部里的调研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核心试验区我不去,能不能安排我参观一下所里的职工生活区和行政区的历史陈列?我回去也好写个报告交差。”
刘学文听到韩栋不再坚持签合同拿钱,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涉及资金和敏感资产,参观生活区这种表面文章,他还是愿意配合的。
“没问题。”刘学文看了一下手表。
“只要不到围墙那边去,家属院和办公楼你随便看,我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了,你看完自己出去就行。”
刘学文巴不得韩栋赶紧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接待室。
韩栋提起旅行包,走出行政大楼。
他没有去找什么陈列室,而是径直走向大院后方的职工生活区。
他需要亲眼验证二一七所的虚弱程度,寻找真正的破局切入点。
如果上层建筑被官僚主义锁死,那就从底层的生存痛点引爆。
绕过行政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建于七十年代的四层砖混结构筒子楼。
生活区的景象令人感到压抑。
楼房的外墙水泥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走廊里杂乱地堆放着生锈的自行车架、破旧的腌菜缸和几捆捡来的枯树枝。
玻璃窗户上有不少裂缝,用透明胶带胡乱地粘着。
下午两点半,正是供暖锅炉应该烧得最旺的时候。
但韩栋看到,生活区角落的那座高大红砖烟囱,只冒着极其微弱的灰烟。
那是锅炉封火的状态,因为没有足够的原煤来维持全天候的高温燃烧,只能保证水管不被冻裂。
韩栋走到一楼的公共水槽旁,一个穿着褪色红棉袄的中年妇女正在洗菜。
她的双手冻得通红,骨节粗大,水槽里的水冰冷刺骨,她正在洗的是几颗干瘪的白菜。
“大姐,食堂今天不做饭吗?”韩栋站在几步外,语气平和地问道。
妇女转过头,看了一眼韩栋干净利落的穿着,眼中只剩下麻木。
“食堂?”妇女甩了甩手上的冰水。
“食堂只供应午饭一顿,晚上谁去吃?两块钱一份炒土豆片,大伙儿一个月才发一百五十块钱,吃得起食堂吗?”
她端起洗菜的铝盆,嘴里嘟囔着:
“老李天天在车间里擦那个破炉子,擦得再亮有什么用?
发不出面粉,孩子都半个月没闻见肉味了,还不如早点倒闭,回农村种地。”
妇女端着盆,脚步沉重地走进了阴暗的楼道。
韩栋站在原地。
二一七所的基层员工,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这群曾经托举起卫星事业的技术人员及其家属,正在被极其现实的温饱问题击垮。
这是一种极大的悲哀,但对韩栋来说,这正是他需要的筹码。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行政大楼。
他需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在二一七所内部懂技术、有威望,并且为了保住这个研究所,敢于违抗行政官僚、敢于承担责任的人。
刘学文只是个行政副手,真正掌握技术命脉的人,绝对不可能满足于看着设备生锈。
韩栋走进行政楼的一楼走廊,刚才进来时,他注意到走廊右侧的墙壁上,有一排玻璃橱窗。
那是二一七所的荣誉墙。
墙上的墙皮已经起酥,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
韩栋走到橱窗前,看向里面陈列的奖状和老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六十年代建所初期的大合影。
几百名穿着没有肩章的绿色军装和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荒芜的戈壁滩上,背景是用防雨布搭起来的临时工棚。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改天换地的狂热。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部级科技进步特等奖的奖状,落款年份是1972年。
表彰项目名称被白条贴住了,这是保密脱密的常规操作。
韩栋的目光继续向右移,停留在中间位置的一张单人黑白照片上。
这张照片的构图非常具有年代感。
照片里是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科研人员,他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工作服,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眼神极其专注。
他站在一台巨大的耐火砖砌成的窑炉前,炉膛里透出的强光,在黑白照片上形成了一片刺眼的亮斑。
这个年轻人的手里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正捧着一块刚刚冷却脱模的菱形石英玻璃棱镜。
玻璃在照片中呈现出一种绝对纯净的质感。
这张照片展现的,正是在没有现代化精密数控设备的情况下,依靠科研人员的经验、直觉和无数次失败的尝试,硬生生从两千度的高温中烧制出光学奇迹的瞬间。
照片下方的红色绒布上,用黑色的宋体字打印着一个小小的名牌:
“二一七所硅酸盐特种光学材料实验室,主任研究员,高远征。”
韩栋驻足在这张照片前,凝视着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
在来大西北之前,李辉搜集的外部资料里,根本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
因为核心科研人员的档案是不公开的。
但既然能挂在这面代表着二一七所最高荣誉的墙上,而且是单人特写照,证明这个人曾经主导过所里最核心的光学项目。
三十年过去了。
当年照片里三十岁的年轻人,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
只要他还在这个所里,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开启六号车间那台闲置铂金坩埚的钥匙。
韩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记事本,拔出钢笔。
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三个字:高远征。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刘学文!你个狗日的少拿上级文件压我!那是部里拨下来的职工采暖专项煤款!你凭什么截留五十万去还给县信用社!”
一个苍老却极其暴躁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