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走向楼梯口,声音从二楼的一间财务室传出。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藏青色破旧棉袄的老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收据。
刘学文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脸色极其难看。
“老陈,我刚才在楼下接待外面的企业代表,你在这个时候吵闹,成何体统!”
刘学文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
“狗屁!”
被叫作老陈的老人指着刘学文的鼻子大骂。
“那五十万专项采暖款,是省里特批给家属院买煤的过冬钱!你凭什么填补县信用社的窟窿?
三号楼的刘寡妇,家里两个孩子冻得发高烧,卫生所连两块钱的退烧药都开不出来,因为卫生所的账户被你直接冻结了!”
刘学文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陈立德!请你注意你的身份!我是副所长,信用社的贷款逾期要查封我们仅剩的几辆吉普车,没有车,所里的专家怎么出去开会?没有车怎么去省里跑项目?大局为重你不懂吗?”
“去省里跑项目就是去招待所大吃大喝!”陈立德毫不退让。
“你们一年报销的条子,够买三百吨大块煤!今天你要是不把批条签了,我陈立德就不出这个门!”
韩栋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刘学文这种人,在任何濒临破产的国有企业里都不鲜见。
他们守着权力的余烬,在最后时刻优先保障自己的体面,基层职工的生死完全与他们无关。
刘学文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扔在桌上。
“老陈,我再强调最后一遍,根据所委会议决议,先保运转,后保生活。
你要签批煤款,去找所长签字,所长现在去燕京要救济款了,你等他回来再闹!”
陈立德看着那份文件,身体微微发抖,他清楚这是一种推诿。
他在桌前站了足足一分钟,最后抓起那叠收据,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出财务室门,他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韩栋,陈立德没有理会韩栋,顺着楼梯向下走。
韩栋没有进去找刘学文,而是跟在陈立德身后,走出了行政楼。
西北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陈立德走得很快,韩栋加快脚步跟上。
“陈老。”韩栋在后方开口。
陈立德停下脚步,转头警惕地看着韩栋。
“你是干什么的?生面孔,省里派来的审计员?”
“我是做生意的,刚才在走廊里看了荣誉墙。”韩栋走到陈立德面前。
“那墙上有一位叫高远征的主任研究员,他在哪里?”
听到高远征这个名字,陈立德的眼神有了明显变化,那是夹杂着敬重和惋惜的情绪。
“你一个做生意的,打听老高做什么?”
“我想找他谈个技术合作。”
陈立德冷笑一声,上下打量韩栋的穿着。
“技术合作?老高早就退休三年了,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六十年代的老技术,你们外面的私企现在都用进口的数控机床,他那套凭手感烧玻璃的手艺,换不来一分钱。”
“换不换得来,总要见一面才知道。”韩栋拿出包里的一盒红塔山递过去。
陈立德推开烟。
“我不抽,你想见他,去北边家属区十三排最靠墙的那栋平房找。
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他脾气臭得很,所里以前有人想买他那套光学测试仪器,被他拿着铁锹赶了出来。
他老伴前年得肺痨走了,这三年他一个人住,天天就在自己后院里折腾那些破石头。”
“多谢。”韩栋记下位置。
此时已近傍晚,刘学文安排了行政处的干事,领着韩栋去了二一七所围墙外一公里的招待所。
这栋招待所原本是用来接待上级视察领导的,如今早已荒废了大半。
招待所的一楼,只有前台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瞌睡,韩栋交了五块钱住宿费,拿到了三零二房间的钥匙。
房间里有一股霉味,两张铁架子床,床单略微发黄,暖气片摸上去极其冰凉。
韩栋没有脱大衣,把旅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二一七所庞大的厂区轮廓。
那些高耸的烟囱不冒一点烟,巨大的厂房融入深沉的黑暗中。
他在房间里呆到晚上八点,吃了两块随身带的饼干,喝了半壶冷水,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提起旅行包,走出房间。
前台的老头还在打瞌睡,面前的黑白电视机放着雪花点。
韩栋走出招待所,踏入无边的寒夜。
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四周没有路灯,只有黯淡的星光指路。
韩栋凭借记忆,绕过二一七所的正门岗哨,走向北边的家属区。
家属区没有围墙,几排红砖平房在黑夜中静默。
绝大多数房间没有亮灯,偶尔有一两声凄厉的狗吠传出,十三排在最深处,紧挨着戈壁滩。
韩栋走到十三排尽头,那是一座带着小院的独立平房。
院墙是泥土夯筑的,部分地方已经坍塌,院门是两块拼凑的木板,用生锈的铁丝绑着。
韩栋站在院门外,隔着齐腰高的破败土墙往里看,院子深处有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光。
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一个佝偻的背影。
高远征穿着一件破旧的翻毛皮袄,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帽耳耷拉在两侧。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正站在一个半米高的土砖砌成的小窑炉前。
土窑下方的通风口呼呼地进着冷风,里面的焦炭燃烧殆尽,散发出惊人的高温。
老人在寒风中站得笔直,双眼盯着窑炉顶端那个预留的观察孔。
韩栋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站在矮墙外,看着老人操作。
高远征拔出铁钎,在一旁的铁桶里蘸了一下水,水碰到烧红的铁钎前端,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腾起一团白雾。
老人迅速将铁钎探入土窑的上方开口,手臂发力,挑出了一个暗灰色的耐火泥制成的坩埚。
坩埚被放在地上的几块耐火砖上,老人拿起一把长柄铁钳,夹住坩埚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其倾斜。
一团黏稠的、散发着刺眼红光的半透明物质从坩埚中缓缓流出,落在底下垫着的厚铁板上。
那就是熔融状态的石英玻璃。
高远征丢下铁钳,拿出一个底部平整的铁锤,开始在半凝固的玻璃上按压。
红光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这绝对不是标准的特种玻璃制造流程,没有任何保温措施,没有任何精密测温仪器。
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玻璃液接触到冰冷的铁板,表面温度会剧烈下降,内外温差极大。
咔!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块刚刚被压平的玻璃块,在急剧的冷却收缩中,从中间彻底裂成了两半,内部残余应力过大导致了直接炸裂。
高远征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块裂开的玻璃,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极其苍老和无力。
他扔下铁锤,弯下腰,用带着厚重石棉手套的手,捡起那两块还带有余温的石英残片,转身走向平房的后门。
韩栋看着老人落寞的背影,知道这是自己出面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