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面对这种因硬件条件限制而导致的失败,内心都是最脆弱、最渴望改变的。
韩栋走到木门前,伸手解开铁丝,推开院门。
高远征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看到了走入院子的韩栋,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他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指着韩栋。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出去!”
高远征中气十足。
“高主任。”韩栋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我是启航集团的韩栋,白天看过陈列室的照片,冒昧深夜来访,请见谅。”
高远征没有放下木棍,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戒备。
“启航?没听过。我不管你是什么公司的,我这里没有废旧金属卖给你。
家属院不准外人随便进,马上走,不然我喊保卫科了!”
“我不是来收破烂的,我来找人帮我烧一锅玻璃。”韩栋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玻璃上。
“刚才您用土法烧的那一块,纯度不够,冷却速度太快,双折射率完全不合格,做个普通窗户玻璃都极其勉强。”
高远征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外人,大半夜跑到荒凉的家属区,一眼就看出了他刚才操作的致命问题,甚至准确说出了双折射率这个专业名词。
他慢慢放下木棍,重新审视着韩栋。
“你懂硅酸盐?”
“我懂光学。”韩栋拍了拍手里的旅行包。
“外面冷,高主任如果不介意,我们进屋看看这件东西。”
高远征迟疑了片刻。
他在韩栋身上没有看到那种市侩商人的狡猾,反而看到了一种同类人的技术执拗。
他转身推开房门。
“进来吧,门不用关严,留条缝透气,我屋里烧着煤球。”
屋内空间极小,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制立柜,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掉漆的三屉桌,权当饭桌。
桌上放着半个干瘪的馒头和一碟咸菜,屋子里生着一个铁皮煤炉子,上面坐着一个铝水壶,正向外不断冒着热气。
韩栋走到桌前,将旅行包放下。
高远征脱下石棉手套,韩栋注意到老人的手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暗红色的烫伤疤痕,那是几十年来与高温打交道留下的永远烙印。
“坐吧。”
高远征指了指床沿,自己在桌前的木椅子上坐下。
“你们现在外面的私企,都能造什么高级货了?跑大西北来找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烧玻璃?”
韩栋没有坐,他直接拉开旅行包的拉链,从中抽出那份图纸。
他将图纸平摊在掉漆的三屉桌上,推到高远征面前。
“高主任,我要造一台光栅刻划机。”韩栋指着图纸最核心的部分。
“这是机械防震平台和激光干涉光路图,国内的刻划机精度远远不够,我打算用激光干涉法,直接在光刻胶上刻出纳米级的光栅条纹。”
高远征的视线落在图纸上。
起初,他只是一种敷衍的态度。
但当他看到那些复杂的光路设计和计算参数时,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立刻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身体前倾,几乎贴在图纸表面。
屋里只有煤炉燃烧的细微声响。
高远征的手指顺着光路图上的线条移动,顺着激光发射器,经过分束镜,到达反射镜,最终在聚焦平面上形成密集的干涉条纹。
他越看呼吸越发急促。
“天才的设计!”高远征喃喃自语。
“完美避开了机械加工能力的短板,完全用光波的物理特性来控制终极精度,这是谁画的?”
“启航的研发团队。”韩栋没有居功。
高远征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韩栋一眼。
“你胆子真大,这种精度的设备,不是在纸上画画就能造出来的,整个光路系统的核心,在这个干涉分束镜上。”
老人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心的一个方形模块上。
“这是光路的心脏。”
“没错。”韩栋接上话。
“为了保证干涉条纹的绝对笔直,这块分束镜必须使用极高纯度的石英玻璃。”
韩栋指着图纸侧面的材料要求参数栏。
“二氧化硅纯度99.9999%。金属杂质含量低于10ppb。
最关键的,折射率均匀性,必须优于1乘以10的负六次方。内部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微小的气泡和应力双折射。”
高远征听到这串数据,慢慢摘下老花镜。
他看着韩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回忆,也有一丝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1乘10的负六次方。”高远征重复着这个精确的数字。
“年轻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航空航天级的光学载荷指标。”
高远征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封皮掉落的俄文书。
那是一本苏联时代出版的《特种硅酸盐材料熔炼手册》,韩栋刚才在土窑旁就看到了这本书。
老人翻开书页,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手写计算草稿。
“四十年前。”高远征声音低沉。
“下达了东方红一号卫星的任务,除了主星,还要研发返回式照相侦察卫星。
卫星在几百公里的太空中往下看,镜头玻璃的折射率哪怕有一点点不均匀,拍回来的地面照片就是糊的。
所有的导弹发射井、军港基地,全成了一团模糊的斑块。”
老人将那本俄文手册放在桌子上,轻轻抚摸着破旧的封皮。
“当时上级给的死命令,就是你图纸上的这个指标,折射率均匀性优于1乘10的负六次方。
二一七所整个六号车间,八十个技术员,不分白天黑夜地干了三年。
烧废了几千口坩埚,终于在1973年,把这块玻璃成功烧了出来。
我们给它定名:K9微晶高纯石英。”
高远征的眼角泛起泪光。
“我们把华夏的眼睛送上了天,那时候,二一七所是整个西北军工战线的无上骄傲。”
韩栋静静地听着。
这种跨越时代的奉献精神,没有任何虚假的修饰,他非常清楚自己找对人了。
技术参数绝对不是冰冷的数字,那是这些老一辈科研人员用命填出来的时代丰碑。
“但是现在。”高远征语气一转,苦笑了一声。
“你拿着这个指标来找我,我只能告诉你四个字,无能为力。”